第69章
婴儿护臀膏剩下不多了。沈伊开始更加“频繁”地使用它,每次换尿布都涂抹得很仔细,并向李医生抱怨晨辰皮肤敏感,需要更好的护理,希望能多备一支。这个要求很快被满足,一支全新的同品牌护臀膏送了过来。
旧的那支,金属软管渐渐瘪了下去。沈伊没有立刻丢弃空管,而是把它洗净、晾干,小心地藏在摇椅坐垫下一个极不起眼的、布料接缝略微开裂的缝隙里。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出现在一次李医生临时被叫走、只有那位年轻男护工陪同前往阳光间的时刻。李医生离开前似乎有些匆忙,只简单交代男护工看好沈伊。
在阳光间,沈伊如常活动。她注意到男护工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佩戴的无线耳机里偶尔传出极细微的、语速很快的电流杂音,他倾听时眉头会不自觉微皱。也许外面发生了什么需要他关注的事情。
沈伊决定冒险。她抱着晨辰,走到阳光间离门最远、光线相对较暗的一角,那里有一盆较大的绿植,枝叶在玻璃上投下摇晃的阴影。她背对着门口,开始低声哼唱一首模糊的摇篮曲,同时,身体微微侧转,利用晨辰的小身体和自己手臂的遮挡,迅速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支早已准备好的、空瘪但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护臀膏软管。
她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动作坚决。她用指甲,在软管尾部平坦的金属封口处,用力且缓慢地划刻起来。没有笔,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她刻下的不是文字(太复杂且容易被识别意图),而是简单的图形和符号组合:
一个代表婴儿的简笔画(圆圈加四肢),旁边一个箭头指向一个方块(代表房间或建筑)。然后在方块旁边,她刻了一个倾斜的“S”形曲线(代表曲折或隐藏),曲线末端指向一个类似窗格的图形。最后,在图形下方,她用力刻下一个重复的波纹符号(≈≈≈),代表求救或危险。
刻痕很浅,但在光滑的金属表面上仔细看,应该能辨认。她不知道这东西最终会被谁看到,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被送出去,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携带信息且不易被立刻察觉的载体。
刻完后,她迅速将软管捏扁,卷成一小团,紧紧攥在手心。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将它“合理地”丢弃,并确保它能被“外部”处理系统看到,而不是在安全屋内部被直接销毁。
她等待着。晨辰似乎有些困了,在她怀里打着小哈欠。沈伊轻轻拍着他,慢慢踱步回靠近门口的位置。男护工依旧站在那里,但目光更多投向走廊方向,似乎在留意李医生何时返回。
机会来了。沈伊假装调整抱孩子的姿势,手一松,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卷金属软管“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滚到了游戏毯的边缘,靠近门框的位置。
“哎呀。”沈伊低呼一声,抱着孩子不方便弯腰,有些为难地看向男护工,“不好意思,我的东西掉了……”
男护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卷不起眼的、银色的东西。是一个用完了的护臀膏软管。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不是危险物品),但训练有素让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先看了一眼沈伊和她怀里的孩子,确认没有其他动作,才走上前,用脚尖将软管轻轻拨到一边,远离沈伊可能触及的范围。
“没事,等会儿清理。”他简短地说,没有捡起来的意思。
沈伊的心一沉。他不捡,软管就会被留在这里,等清洁人员(可能就是他们内部的人)来处理,那样信息很可能暴露在内部监控下。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李医生回来了。她看了一眼室内情况,目光落在地上的软管上,微微皱眉。
“沈女士,这是?”
“我不小心掉的,用完了的护臀膏管子。”沈伊连忙解释,带着歉意,“正要捡起来……”
“我来吧。”李医生语气平常,弯腰捡起了那卷软管,捏了捏,确认是空的,随手放进了自己白大褂侧面的口袋里,“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沈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李医生收走了!但她是会直接扔掉,还是会检查?如果检查,那些刻痕……
返回房间的路上,沈伊几乎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她努力保持表情平静,甚至主动跟李医生聊了两句晨辰的睡眠问题。
回到房间,李医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往常一样做了简单的检查和记录。沈伊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她放软管的口袋,那里平平整整,看不出异样。
“沈女士,”李医生记录完,忽然抬头看着她,语气如常,“个人卫生用品用完后的废弃物,最好放在指定的垃圾桶里,不要随意丢在活动区域,尤其是阳光间那种半公共空间,以免滑倒或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下次请注意。”
“好的,好的,一定注意,给您添麻烦了。”沈伊连忙答应,手心全是冷汗。李医生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提醒,没有特别的深意。她没发现刻痕?还是发现了但不动声色?
李医生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沈伊虚脱般靠在墙上,抱着晨辰的手臂微微发软。她把晨辰放进摇椅,自己瘫坐在旁边的地板上。
信息送出去了吗?或者说,送到了一个可能被“外部”看到的地方吗?她不知道。那卷软管此刻的命运,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也许会被李医生随手扔进内部垃圾袋,然后被粉碎处理;也许会被仔细检查,然后她将面临更严苛的审问;也许……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它会混入正常的生活垃圾,被运出这栋建筑。
她只能等待,并祈祷自己的运气没有用光。同时,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发现了刻痕,她该如何应对?否认?装傻?还是……
晨辰在摇椅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在空中抓挠。沈伊爬过去,握住他的小手,贴在脸上。孩子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纷乱恐惧的心稍稍安定。
“宝宝,妈妈尽力了。”她喃喃低语,“接下来,就看老天爷帮不帮忙了。”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时间,安全屋的垃圾集中点,那卷被她寄予厚望的金属软管,正和其他一些医疗废弃物一起,被装入一个黑色的、印有“生物垃圾”标识的专用垃圾袋中。而这个垃圾袋的转运时间,就在今晚。
……
对目标安全屋的监控已经进入毫米级别。周维的团队不仅在外围布控,还通过特殊手段,获取了负责该区域垃圾清运的外包公司的内部排班表和路线图。今晚,正是那栋挂着“设计工作室”牌子的可疑小楼清运垃圾的日子。
行动小组伪装成市政检修人员,在垃圾车预计到达前半小时,提前“检查”了该楼后巷的垃圾集中箱。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在众多垃圾袋中,快速识别并替换了那个印有“生物垃圾”标识的黑色袋子,用一个外观、重量完全相同的袋子调包。真的袋子被秘密带回临时指挥点。
袋子里主要是用过的医疗敷料、棉签、空药瓶、以及一些沾染了污物的纸巾、尿不湿等。技术人员戴着防护装备,仔细地分拣、检查每一件物品。
“贾总,周先生,有发现!”一名技术人员举起一个被捏扁卷起的银色金属软管,“一支婴儿护臀膏空管,尾部有新鲜的人工刻痕!”
周维和屏幕中的贾敏精神一振。
软管被小心地展开、摊平。在强光和多角度照射下,那些浅浅的刻痕清晰地显现出来:婴儿简笔画、箭头、方块、S形曲线、窗格、重复波纹……
“是沈伊!”贾敏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激动,“她在尝试传递信息!她在告诉我们,她和孩子被关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位置可能隐蔽或曲折,她在求救!”
“图形虽然简单,但信息明确。她还有清晰的思维和行动能力。”周维分析道,语气也带着一丝赞赏,“这个‘S’形曲线和窗格,可能暗示房间的朝向或者窗户有遮挡?‘生物垃圾’来自那栋楼,基本可以确定沈伊就在里面。而且从垃圾成分看,她和孩子都得到了基本的医疗照顾,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能根据这个确定具体房间吗?”贾敏问。
“结合热成像和建筑结构分析,可能性很大。那栋楼符合‘有窗户’‘位置可能较隐蔽’(不在临街面)且能保持恒温恒湿的房间不多。重点排查三楼的东北角房间和二楼西侧尽头房间,这两个位置窗户对着内部天井或相邻建筑缝隙,符合‘曲折’和‘可能遮挡’的描述,且热源信号稳定。”技术人员立刻汇报。
“太好了!”贾敏握紧了拳头,“沈伊自己送出了关键线索!周维,立刻调整监控重点,确认具体房间!同时,研究那栋楼的建筑图纸,寻找所有可能的出入口和结构弱点。垃圾调包有没有可能被发现?”
“我们处理得很干净,替换的垃圾袋重量、外观完全一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引起注意。但对方很专业,如果他们有严格的垃圾检查流程,或者发现其他异常,可能会警觉。”周维回答。
“所以行动必须加快!”贾敏果断下令,“沈伊已经给出了信号,我们不能让她等太久。制定一个详细的营救方案,要快,要准,要最大可能保证她和孩子的安全。同时,你们准备制造的‘事端’,可以启动了,给‘信风’公司再加点压力,分散他们的精力。”
“明白。营救方案正在紧急制定,需要您最终批准。‘事端’已经安排,一小时内,他们设在临港的一个关联仓库会发生一起‘意外’的电气火灾,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一阵子。”周维回答。
“很好。保持通讯,随时汇报进展。”贾敏结束了通话。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兴奋与焦虑交织。沈伊还活着,孩子在身边,而且她依然在努力反抗,试图联系外界。这个发现给了贾敏巨大的鼓舞和更紧迫的责任感。
但同时,风险也急剧升高。沈伊的冒险举动一旦被对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营救行动必须分秒必争,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走到父亲林天佑的遗像前,看着照片中父亲威严而复杂的眼神,低声道:“爸爸,你留下的麻烦,我一定会解决干净。沈伊……你的另一个……我会把她带回来。”
窗外,夜色浓重,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是行动开始的时刻。
……
高端论坛的会场座无虚席。灯光聚焦在讲台上,苏砚深吸一口气,点击了演示开始的按钮。巨大的弧形屏幕上,三维立体的“三号码头”历史场景缓缓展开,从十九世纪末的简陋驳岸,到二十世纪中的繁忙码头,再到如今的沉寂与改造,时空在精准的数字模拟中流畅演变。
她的讲解清晰而富有激情,重点放在技术如何帮助人们“看见”历史的层次和复杂。她演示了如何通过滑动滑块,调整不同史料来源的权重,从而看到码头区域边界如何因为不同记载而模糊变化;如何通过点击建筑,查看其不同时期的结构推测和依据;如何通过环境音效图层,叠加不同年代的口述记忆片段,营造出身临其境的氛围,但始终标注“此声音资料仅供参考,未经严格考证”。
观众们被这种新颖、严谨又充满互动性的呈现方式吸引,不时发出赞叹。媒体区的镜头频频对准苏砚和屏幕。
然而,苏砚的心始终悬着。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第三排左二的座位……坐着一位戴黑框眼镜、记者模样、正在快速记录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很普通。但苏砚记得周维的提醒,以及那封C.T.的邮件。她无法确定这是否就是“观察者”。
演示进入核心部分——关于码头特定区域(靠近当年孙桂枝丈夫出事地点附近)的空间复原与不确定性分析。苏砚刻意选择了这个敏感区域,但只展示纯粹的空间数据:该区域的货堆布局、机械位置、通道宽度在不同时期的变迁,并用醒目的半透明红色区域,标注出史料记载完全空白或存在严重矛盾的地方。
“大家可以看到,”苏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在这一区域,关于特定时间节点的具体空间利用情况,现有公开史料存在巨大缺口和矛盾。我们的模型无法,也不应该‘填补’这些空白。数字化的意义,有时恰恰在于清晰地标示出‘我们不知道什么’,从而提醒研究者,历史的真相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碎片化。”
她的话音刚落,台下那位坐在第三排左二的“记者”忽然举手。
主持人示意他可以提问。
“记者”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平稳:“苏博士的演示非常精彩,尤其是对不确定性的强调,体现了严谨的学术态度。不过,我有个问题。您提到史料空白,但据我所知,除了公开档案,还有一些民间收藏、私人记录甚至海外档案,可能涉及相关历史。您的课题组是否有计划,或者已经尝试过,去发掘和利用这些‘非传统’史料来源,来尽可能缩小这些‘未知’的区域?毕竟,历史的真相,也许就隐藏在这些被主流忽视的角落里。”
问题听起来很专业,甚至是在鼓励更深入的研究。但苏砚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民间收藏、私人记录、海外档案”。这几乎是在明示那些“幽灵标记”和可能存在的、未被公开的证据。
她保持微笑,回答道:“感谢您的提问。您说的很对,多元史料是历史研究的重要方向。我们课题组一直持开放态度,欢迎任何经过正规学术伦理审查、来源清晰、可供验证的史料提供。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警惕,那些来源不明、无法交叉验证的‘孤证’,也可能带有误导性或特定目的。在我们的框架下,任何史料的引入,都需要经过严格的可信度评估和不确定性标注,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观众负责。目前,我们尚未接触到您所说的这类足以填补关键空白的可靠‘非传统’史料。如果未来有,我们一定会以最审慎的态度对待。”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开放原则,又强调了学术规范,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暗示或承诺的空间。
“记者”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满意,没有再追问,坐下了。
苏砚暗自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这个提问,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对她立场和底线的探测。
演示继续进行,没有再出现意外插曲。最终,苏砚的演示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她鞠躬致谢,目光再次扫过第三排左二,那个“记者”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论坛进入茶歇环节。苏砚被许多学者和媒体围住,交流、提问、交换名片。她礼貌地应对着,但心思已经飞到了别处。周维安排的安保人员在不远处若即若离地保护着。
这时,她的助理悄悄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博士,有位先生托我转交一样东西给您,说是对您演示中提到的‘史料空白’问题,有点私人收藏可以‘供您参考’。”
助理递过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苏砚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问:“那位先生呢?”
“他说您看了就知道,然后匆匆走了,没留名字。”助理回答。
苏砚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周围看似热闹实则可能布满各种目光的人群。她深吸一口气,对助理说:“先收好,回去再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知道,这很可能就是那个“观察者”,或者其同伙,送来的“东西”。是新的“幽灵标记”样本?还是更具诱导性的“史料”?亦或是……别的什么?
聚光灯下的演示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似乎才刚刚从台下转移到更隐蔽的角落。苏砚感到,自己手中的这个信封,仿佛有千斤重,又像一块滚烫的炭。
她必须把它带回去,交给周维,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完成剩下的论坛议程,扮演好一个成功的学者角色。
灯光依旧耀眼,人群依旧喧闹,但苏砚已经感觉到,那来自暗处的、名为C.T.的阴影,已经切实地笼罩到了她的身上。她的演示或许赢得了掌声,但能否赢得这场关于历史解释权的暗战,还是未知之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