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琉璃大厦

共 90 章

正在阅读 · 第44章

第44章

周五晚七点,“江河汇:无形之场”数字体验展的开幕酒会准时开始。艺术馆门口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立着简洁的灯箱,展示着展览的核心概念图像。受邀前来的嘉宾包括建筑学界人士、文化评论家、媒体记者、合作方代表,以及林氏集团的部分高管和“江河汇”项目相关方。衣香鬓影,低声寒暄,空气里混合着香槟、香水与一种隐隐的期待感。

苏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她站在控制室外的观察廊道,透过单向玻璃俯瞰着大厅里逐渐聚集的人群。林浩文站在她身边,低声确认着最后的流程。

“所有设备自检完毕,数据流监控正常。安保人员已全部就位,重点区域增加了一倍人手。”林浩文汇报,“贾总和王总监已经到了,在贵宾室。”

苏砚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她看到了几位在论坛上见过的学者,也看到了那个曾发长文质疑她的理论博客的作者(他正与旁人交谈,表情严肃)。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眼神游移,似乎在打量场馆的布局和设备。

“那张照片的事,周维有反馈吗?”苏砚问。

“安保部门初步判断,照片和快递是故意送到你手里,目的可能是干扰,也可能想引导我们去接触韩志刚的母亲。他们已经在不惊动老人的前提下,核实了地址和基本情况,确认是韩志刚的母亲无误。目前没有进一步动作,等贾总指示。”林浩文顿了顿,“另外,昨晚那个可疑的‘快递员’,场馆周边监控拍到了模糊影像,但对方显然熟悉监控死角,很快脱离了追踪范围。已经将图像提交给警方和集团安保做进一步分析。”

苏砚的心微微下沉。对方在试探,也在施加心理压力。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阳谋”布置——论文预发布链接已经就绪,现场的数据流公示屏幕也已开启,实时显示着几项核心非敏感数据的调用状态和简单的逻辑注释。

七点半,开幕式正式开始。艺术馆馆长简短致辞后,将话筒交给了王维森。王维森代表林氏集团和“江河汇”项目组,阐述了举办此次展览的初衷——不仅是展示一个技术成果,更是开启一场关于历史、记忆与未来空间的公共对话。

接着,聚光灯打在了苏砚身上。她缓步走上临时搭建的小讲台,面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许多对准她的镜头。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好奇、质疑,甚至可能有的恶意。

“各位晚上好。我是苏砚。”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平稳清晰,“感谢大家莅临。今晚在这里呈现的,并非一个确定的结论,而是一段持续的探索、一次方法的实验,和一系列有待解答的问题。”

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直接切入核心:“我们试图用当代的数字工具,去触碰一段正在消逝的码头历史。当实体痕迹模糊甚至湮灭,我们是否还能感知到那个空间曾经承载的活力、压力与记忆?我们的答案是:尝试建立一套‘非物质性档案’。”

她身后巨大的环形幕墙亮起,开始播放一段精心制作的引子影片:快速切换的历史照片、老地图、数据图表与抽象的动态视觉交织,伴随着由码头环境音采样再创作的空灵音乐。影片结束时,画面定格在一句提问上:“数据,如何成为感知历史的透镜?”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请大家自由探索这个‘无形之场’。”苏砚示意,“展厅中的每一个装置、每一段影像、每一次交互,都对应着我们研究中的一个环节或一次推演。我们尽可能地将过程透明化。同时,在展厅东侧的屏幕上,大家可以看到我们实时调用的部分基础数据流和参数状态。我们敞开核心逻辑,接受一切审视与质询。”

她微微鞠躬,在一片掌声中走下讲台。掌声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礼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人群开始流动,分散到各个展区。有人围在巨大的压力场动态可视化投影前低声讨论;有人尝试操作“调节历史货运量”的交互装置,看着生成的空间结构随之微妙变化;也有人径直走向那块显示着实时数据流的屏幕,凝神观看,甚至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苏砚和林浩文穿梭在人群中,解答着一些技术性问题,同时也观察着各方的反应。她注意到那位博客作者在数据流屏幕前站了很久,眉头紧锁,时而拿出笔记本记录。几位学者模样的人则对多智能体模拟的还原度提出了更专业的疑问,苏砚一一耐心解答。

总体氛围偏向专业和好奇,暂时没有出现公开的挑衅或明显的破坏迹象。

然而,就在酒会进行到一半,气氛相对松弛时,意外发生了。

艺术馆的主灯光忽然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只有展品自身的发光装置和紧急出口的指示灯还亮着,大厅瞬间陷入一种半明半暗的诡异状态。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骚动。

“电路故障?”“怎么回事?”

苏砚心里一紧,立刻看向控制室方向。林浩文已经通过对讲机在询问。

几秒钟后,灯光重新亮起,但似乎比之前稍暗了一些。几乎同时,大厅里好几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了消息提示音,包括几位记者和那位博客作者。

他们低头查看手机,脸色瞬间变得古怪,随后纷纷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现场,最终定格在苏砚身上。

苏砚感到不妙。林浩文快步走到她身边,脸色铁青,将他的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在某个小众但业内人士聚集的社交媒体上疯传的匿名帖子,标题触目惊心:

《“无形之场”背后的有形黑幕:独家揭露林氏‘江河汇’历史数据篡改与学术不端嫌疑》

帖子内容直指苏砚的研究,声称掌握了“确凿证据”,证明其用于模拟的“三号码头”部分历史货运数据经过人为篡改和美化,目的是为了掩盖该区域历史上存在的“严重劳资纠纷与补偿黑幕”,并让生成的设计方案“避开敏感的历史记忆点”。帖子还附上了几张模糊的、像是内部文件的截图,以及一段声称是“知情者”的变声录音片段链接,录音中含糊地提到了“数据清洗”、“掩盖真相”、“为资本服务”等字眼。

发帖时间,正是灯光熄灭的那一刻。显然是精心策划的同步动作!

“技术性破坏失败,就改用舆论脏弹……”林浩文咬着牙低声道。

苏砚迅速冷静下来。灯光故障是幌子,是为了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同时为这条匿名帖子的“恰好”出现制造巧合感,增强其冲击力。对方知道现场有媒体,算准了他们会立刻查看手机。

她已经看到有记者举起手机,对着她和展览现场拍摄,显然在构思即时的新闻稿。那位博客作者则冷笑一声,收起了笔记本,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启动预案。”苏砚对林浩文快速说道,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通知馆方和集团公关,准备官方回应。同时,按我们之前商定的,开放二号数据屏的深层查询权限。”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主动走向那几个正在拍摄的记者和面色不善的博客作者。

“各位,关于刚刚网络上出现的不实指控,我和‘江河汇’项目组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苏砚的声音清晰响起,吸引了周围更多人的注意,“为了回应任何关于数据真实性与研究过程的质疑,我们决定,从现在起,临时开放展览中‘数据溯源’交互装置的完整后台日志查询功能——仅限于与‘三号码头’模拟相关的非涉密部分。任何有兴趣、有专业能力的人士,都可以在现场工作人员的协助下,直接查询我们从原始档案数字化、到数据清洗、再到参数输入的全链条日志记录。每一处修改、每一个假设、每一条备注,都将公开。”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位博客作者脸上:“我们相信,真相不怕检验,只怕没有检验的勇气和途径。谣言止于公开。各位请便。”

说完,她不再多言,示意工作人员引导有兴趣的人前往二号数据屏区域。那里原本只显示简化的实时流,现在将临时接入更详细的、带有时间戳和操作者注释的日志数据库(经过严格脱敏处理)。

这一反将一军的举动,让现场顿时安静了几分。那几个记者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和强硬。那位博客作者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二号数据屏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灯光故障的小插曲和网络谣言的突袭,非但没有打垮展览,反而将“数据透明”和“公开检验”的主题推向了高潮。越来越多的人围向二号屏幕,其中不乏真正的技术专家,开始认真地查看那些枯燥的日志记录。

苏砚站在原地,看似平静,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攻击。对方准备了“数据篡改”的脏水,说明他们确实试图从她的研究中寻找攻击“江河汇”乃至林氏的突破口。而她提前准备的“透明化”策略,成了此刻最有效的盾牌。

但对方是谁?是学术竞争者?是商业对手?还是……与韩德海旧案有关的人,试图阻止任何对“三号码头”历史的深入挖掘?

她望向贵宾室的方向。单向玻璃后面,贾敏应该也在注视着这一切。这场开幕硝烟,不仅仅关乎她的研究,更关乎“江河汇”项目的生死,乃至林氏集团面对暗处攻击的抗压能力。

战斗已经开始,而她,别无选择,必须站在光幕之下,迎接所有明枪暗箭。

……

贵宾室里,贾敏站在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前,将楼下大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从灯光骤灭,到手机信息轰炸,再到苏砚果断的回应和开放数据日志,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

王维森站在她身侧,额头已经见汗,紧张地注视着楼下逐渐被引向二号数据屏的人群。“贾总,网络上的帖子传播很快,已经上了行业热搜。我们需要立刻发布官方严正声明,并联系平台删帖。”

“声明要发,措辞严厉,明确追究法律责任。但删帖不必急于一时。”贾敏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让他们传。传得越广,关注度越高,等我们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链时,反弹的效果才越好。苏砚的现场应对很及时,也很正确。公开、透明,是最好的消毒剂。”

她看到那位知名的批判者博客作者,此刻正挤在二号屏幕前,皱着眉头仔细查看日志,时不时与旁边的人争论几句。其他几个明显带着任务来的记者,也在疯狂记录和拍照,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抓到猛料”的兴奋,变成了将信将疑和谨慎。

“对方选在开幕式发难,时机精准,就是想一击打垮展览的声誉,坐实‘江河汇’文化造假的名头。”贾敏转过身,走向沙发,“但他们低估了苏砚的严谨,也低估了我们应对的决心。数据日志敢拿出来,就说明底子是干净的。现在,压力反而到了造谣者那边——他们必须证明那些模糊的‘证据’是真的,否则就会面临严重的法律后果和信誉破产。”

周维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将一份最新的简报放在贾敏面前的茶几上。“初步追踪,匿名帖子的首发账号是通过海外代理服务器注册,难以定位。但传播节点中,有几个与之前攻击‘江河汇’文化诚意的网络水军账号有重叠。技术部门正在加紧分析录音片段和文件截图的伪造痕迹。”

“和之前是同一批人,或者至少是共享资源。”贾敏拿起简报扫了一眼,“目标一致,手法升级了。从攻击‘文化诚意’这种虚的概念,升级到攻击具体的‘学术数据造假’,想从技术根源上否定整个项目。”

她放下简报,目光再次投向楼下。苏砚正被几位学者围住,似乎在深入探讨某个技术细节。她的侧脸在展厅的光影下,显得专注而坚定。

“苏砚撑住了第一轮。”贾敏对王维森说,“接下来,你们的任务是配合她,把这场‘数据透明秀’做足、做透。邀请更多的第三方技术专家、审计人士,甚至持怀疑态度的学者,组成一个临时性的‘数据复核小组’,现场或远程接入,允许他们在一定规则下查验更广泛的数据集。我们要把这件事,从‘被指控造假’,扭转为‘主动邀请全世界来验证我们的真实’。”

“这……会不会风险太大?万一被找出什么漏洞……”王维森有些迟疑。

“如果有漏洞,早在我们自己内部就该发现并修补了。如果苏砚的研究像她展示的那么扎实,这就是我们树立绝对信誉的最佳机会。”贾敏语气斩钉截铁,“按我说的去做。另外,法律团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维回答:“已就位。针对首发和几个关键传播节点的律师函已经拟好,随时可以发出。同时,我们保留就此事向公安机关报案、追究其涉嫌诽谤和损害商业信誉罪的权利。”

“先发律师函,施加压力。报案暂时押后,看对方反应。”贾敏指示。她需要留有余地,看看这次攻击背后,是否能扯出更多的线头。

她重新走到窗边。楼下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人群的注意力更多被吸引到专业讨论和数据查验上。一场危机,似乎有被转化为一场别开生面的“学术公审”的趋势。

但贾敏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这次攻击,与她正在调查的韩德海旧案,时间上太过巧合。都指向“三号码头”,都涉及“历史数据”和“补偿”问题。是有人想借攻击苏砚的研究,来干扰或警告她对旧案的调查?还是旧案相关方,想利用这次舆论风波,混水摸鱼,达到其他目的?

父亲留下的信封,唐明远的警告,周姨的暗线,韩志刚的母亲,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数据造假”指控……所有这些碎片,都漂浮在名为“过去”的浑浊水面上。

她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起来。而韩志刚,很可能就是那根线头。

“周维,”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寻找韩志刚的事情,再加一条指令: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以任何名义(记者、学者、社区工作者、甚至慈善人士)试图接触过他的母亲,或者在打听他的下落。任何异常接触,我都要知道。”

“是。”周维记下。

楼下的展览,在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后,似乎进入了更深入、也更专业的交流阶段。但贾敏明白,琉璃大厦外的风,从未停歇,反而越来越急。她必须牢牢掌舵,在清理历史债务的同时,确保这艘大船不会在现实的惊涛骇浪中倾覆。

贵宾室的灯光柔和地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冷静而决绝的轮廓。棋盘上的厮杀,从未局限于一时一地。真正的对手,或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