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西楼空幽,第一名伎
西楼一处小小的雅间里,
温暖馨香,格外宜人。
罗妈妈来寻过,张七七隔着门解释说:“月红且至,身体不适,欲要休憩。”
罗妈妈点头会意,便轻声道:“是恩公来了吗?当好生招待。”
张七七没有回应她。
蔡革新问了问:“她会对外说你招待我吗?”
张七七笑了笑:“不会的,她们很精的,她们生怕得罪其他客官,练就了左右逢源的本事。”
蔡革新默然点头。
良久,气氛渐渐有点尴尬。
按常理,是客人去要一间雅间,然后喊矾楼的侍应要什么服务。
但现在一时冲动,直接将靳亲带过来,会不会让他有所误会,觉得自己带他过来就是让他在自己身上多花点钱。
可由自己喊门外的侍应要服务吧,靳亲会不会就觉得自己是个随便的女子?
像是知道自己的难处,只见靳大官人推开了西窗,眺望雪夜下万家灯火浮动而出的巍峨宫城,轻声道:“矾楼西楼之所以比其他楼都要格调高,大概是因为可以眺望到宫城的缘故吧。”
张七七站在蔡革新身旁,同样向外眺望道:“听闻以前是北楼最好的,但自从李行首喜欢站在西楼最高的地方眺望宫城,西楼后来就经过了快速翻修,变成矾楼五楼之中最有格调最为奢华的一楼。”
蔡革新聆听,静静地伫立,观望一阵当今世界最为繁盛之都。
张七七的心神也为之一静,伴君眺望雪夜盛都。
雪夜空幽,旁侧渐渐响起了临江仙的雅调:
“冬夜夜寒冰合井,画堂明月侵帏。”
“青缸明灭照悲啼。”
“青缸挑欲尽,粉泪……”
哀愁的雪夜歌声回荡。
须臾,眼前的靳大官人不由问道:“这是何人的词?”
张七七便回道:“东坡居士的。”
只见靳大官人沉吟良久,说道:“听说你自从唱了相见欢新声,多了些许麻烦。今日寻你,是想看看你,顺便问些东西。”
张七七一双明眸抬起,凝望一眼,而后低眉轻轻诉说:“女伎如花,百花相争,或有明媚海棠争风吃醋、或有富贵牡丹冷嘲热讽、或有内敛桂花阴柔怀恨。恩公不正是有所预料,才又给了一首上佳的卜算子,以备不时之需吗?”
蔡革新双手枕阑,偏头一笑:“确实如此,毕竟我的调调,并非什么雅乐正声,难免会遭些非议。若你有了麻烦,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张七七嗯的一声,轻轻点头,细声问:“后天即是元日,靳大官人,会去参加大朝会吗?”
元日大朝会,文武百官、皇室贵胄、外国使节皆会入殿朝贺。
只听靳大官人这般说:“不会。”
张七七微微一喜,由此判断,靳大官人,不是什么官员,可能是某位连高衙内都得罪不起的富家子弟。
张七七的心中燃起了某种希冀。
只是顷刻间,这种希冀就破灭。
只听靳大官人缓缓说道:“不怎么想去,太多纷繁的仪式了。”
既然能去,那应当是年轻有为的官员了。
这么年轻有为的官员,应家有妻妾。
张七七神色黯然。
便听靳大官人问起了许多东西。
问起了上等胭脂的价格,问起了名酒怎么卖,问起矾楼一年四季会举办什么活动。
张七七一一回答。
然后靳大官人又说,自己正在制造一种叫做肥皂的东西,能将衣服洗涤得很干净,若是以后技术成熟,会制造成“香皂”,可供人洗澡,洗之留香。
张七七渐渐懂了。
靳大官人寻自己,是将自己当作好友,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情。
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有想要让自己宣传货品的意思。
张七七和眼前这位几番搭救过自己的恩公认真交谈。
相谈甚欢间,雪絮不知不觉染白了房瓦。
可再怎么相谈甚欢,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外头的寒气便趁虚而入,又好似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
忽地,门外敲响。
张七七黛眉微蹙:“有何事?”
外边有丫鬟道:“李行首寻你过去练习《卜算子》,她在等你,命你尽快。”
张七七抬眸凝视眼前始终遮掩容貌的神秘郎君。
只听靳大官人没有什么不舍,微诧道:“没想到你和李行首还熟络上了。”
张七七福了一礼,微微一笑:“拜靳大官人那晚所赐,奴家得李行首垂青,收奴家作了徒。”
靳大官人笑道:“既然是要练习,那便去吧,别怠慢了李行首的一番青睐。”
张七七沉吟。
靳大官人则是舒展一下懒腰,然后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别日再来。”
不一会儿,靳大官人走了。
雅间偌大的空间空落落的,转瞬间变得清冷。
刚才的一切,宛如镜花水月一场梦。
张七七一阵恍惚。
恍惚间走上了三楼,这一层,没有李行首的允许,谁也不许登上。
张七七走了上去,失神间,便已抱着琵琶,坐在了自家师傅面前。
一道空灵婉转的声音悠悠传来:“听闻你拉着一个神秘的男子进了雅间,那个人,就是送你相见欢新声的人吗?”
张七七没细想便随口道:“正是他。”
那道平静中带有疏懒之感的声音继续道:“元日不能陪你过,所以心中惆怅了吗?”
张七七回话:“并非如此。”
那道声音继续道:“何苦忧,何苦愁,何苦郁郁垂眼眸。抬起头来,和为师好好说说话。”
张七七抬眸,看向眼前女子。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张七七内心还是甚为惊异的。
她总是一身月白衫子,发髻上只斜插一枚青玉簪,素净得惊人;她眼波流转处,总藏着看透世情的微凉——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满楼喧嚣、浮生幻影,直抵尘寰尽处。
她纤指拨过一串深色菩提子,珠子轻响,恰似梵音微动。
檀香细细,在她身畔缭绕不散,倒像是一段无声的偈语,默默涤荡着这软红十丈。
那可见的冰肌玉骨,还有她那张超凡脱俗的清净法相,足以令人愿意奉她为一行之首了。
而眼前之人,就是当世第一名伎——李师师。
“名伎跑出来拉客人入雅间的,很少见。”
“七七知道不妥。”
“是希望他替你梳拢吗?就不怕他将你看贱?”
“七七并无此意,一时犯错。”
“若你随随便便给了他,他便当你是狩猎已成的猎物,你愿意当这样的人吗?”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了?固然,他的恩情需要你去报答。但报答亦需好好忖度。”
张七七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师傅急着唤我来,是生怕我随意就把身子许了他?”
李师师法相端庄,只是道:“我们练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