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又生谣传,帝姬架子
几天断断续续的雪后,外边寒风刺骨。
可驸马别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驸马别院的供暖是不差的。
殿角兽首铜炉终日吐着银骨炭温润的热气,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蔡驸马虽顶着宣和殿待制的清要职衔,在这非常时节,朝堂也无甚紧急政务需待制应对,更多的是一种显赫身份的象征。
于是,大把的光阴,便像殿外灰白的天色,缓缓流淌,空空荡荡。
蔡驸马本来还想锻炼锻炼身体,活络活络筋骨,可脱了几件外套,就感觉到四周的冰寒,蔡驸马便迅速躲到暖阁里,失去了成为猛将的勇气。
“想容,我们下棋吧。”
“想容不会下。”
“没关系,很简单的,一下就学会。”
“真的吗?”
蔡驸马将五子棋的玩法教给花想容,两人便就在熏笼旁相互对弈。
李素兰走来禀告事情以后,便也参与其中。
最初的几天,以五子棋打发时间。
又过去几天以后,李素兰递来了一张张禁军士卒的名单,这些都是可供驸马挑选,成为驸马护卫的。
名单上写有每一名禁军士卒的籍贯、身高、拉弓多少石等。
可蔡驸马只看名字。
李逵、张云长、李云龙、关翼德、曹玄德……
李恩惠、杨密、赵立英……
翻了一张又一张的名单,蔡驸马终于在一个名字上顿了一顿,手指点在了一个名字上——杨沂中:“徽言,这个人,你认识吗?”
徐徽言并不清楚。
蔡驸马给他打了个勾,表示这个必选。
而后,他接着再看,也给“呼延通”打了个勾。
没多久,徐徽言发现,蔡驸马的神情激动起来。
最后,蔡驸马直接给“杨再兴”这个名字圈起来。
如此之后,这些禁军士卒的名单看完。
蔡驸马直接说:“好了,就这三个吧,观他们名字,与本驸马有缘,本驸马就挑这三个了,其他剩余的护卫名额,就供你去选了。”
徐徽言微微错愕,只觉驸马爷还挺随性。
不过也是,成了驸马,过的就是清闲富贵的日子了。
有些东西,喜欢的可以随性而为,不喜欢的…——也可以随性而为。
“哦,对了,再麻烦你一下,帮本驸马喊人制造这些瓶瓶罐罐出来,本驸马有妙用。”蔡驸马拿出图纸,图纸上画有一些瓶瓶罐罐的模型,接着又给出一张购物清单说,“还有这些材料,买一批回来。”
交待完,徐徽言便领命而去。
“走吧,想容,下棋吧。”蔡革新说着,便又和花想容在暖阁里下起了棋,偶尔会说些有趣的故事给花想容听。
花想容也从本来的愁眉不展和拘谨局促,渐渐地恢复了些少女的娇憨,偶尔会因赢了棋而骤然欢呼,但想到对面的是驸马爷,便又立刻收敛起来。
这自然是蔡驸马放的水,下五子棋这么简单的游戏,次次都赢了小丫头,那不得把人家给搞郁闷了?
蔡驸马反而更开心花想容得胜以后,一脸天真可爱的灿烂笑容,快乐是可以相互感染的。
休闲快乐的时光,蔡革新原以为未来都将这般。
可往往天不遂人意。
李素兰来到别院,深深地凝了蔡驸马一眼,福了一礼轻声说:“驸马爷,帝姬殿下取来了几幅画,想与你一同鉴赏。”
蔡革新愣了愣:“本驸马不会赏画。”
李素兰忽地轻声问:“驸马爷是否给矾楼的一名女伎赠过词?”
蔡革新微微错愕。
这阵子茂德帝姬并没唤过自己。
只是通过飞桥经常进出宫中,去到宣和殿赏画。
赵佶视这位最美的帝姬如掌上明珠,不仅将这间最好的府邸给了她,还在其上以“虹桥”的技术架设了飞桥,横跨马行街,连入到魏巍宫墙,直通斥巨资打造的延福宫,通入皇城。
新婚以后,或许和蔡革新还觉得生分,茂德帝姬时常通过飞桥进入,打发打发腊月之时无聊的时间。
李素兰如此一问,蔡革新岂能不知何意。
传言的种子往往在最不经意的角落生根。
矾楼那位不知名的女妓许是无心,或是被人当成了差遣的棋子,她将蔡驸马赠词的风流韵事,裹挟上酒楼温热的酒气与脂粉香,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巍巍宫墙。
起初只是市井坊间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如殿角兽首铜炉里逸出的暖烟,袅袅婷婷,却无孔不入,最终飘进了茂德帝姬的耳中。
帝姬彼时正在暖阁内对着一幅新得的《雪竹图》出神。画上墨竹挺秀,竹叶积着莹白的雪,清冷孤高。她纤细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绢面,听着贴身女官低声的禀报,面上并无波澜,只是那双望着竹画的秋水眸子里,温度似乎比画上的雪还要冷上几分。
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寒风掠过殿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于是,一道口谕便在这凛冽的冬日,送到了驸马别院。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帝姬“偶得前朝珍迹,素知驸马雅擅品鉴,特邀共赏”。
言辞客气得体,却让接到消息的蔡革新心里微微一沉。
他看了眼窗外依旧灰白的天色,又回头望了望熏笼旁正摆弄棋子、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的花想容,那暖阁里的融融春意,仿佛瞬间被撕开了一道缝隙,灌进了森然的寒气。
赏画的地点设在帝姬所居殿阁的偏厅。
此处虽也温暖,却与驸马别院那种慵懒闲散的氛围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檀香,而非银骨炭的暖甜;地上绒毯华贵却略显板正;侍立的宫人皆低眉敛目,静默如偶,使得厅中更添一种无形的威压与疏离。
茂德帝姬今日穿着一袭天水碧的宫装,外罩银狐裘的短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清丽绝伦,也清冷逼人。
她见蔡驸马进来,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指了指身旁铺着锦垫的座椅:“驸马来了,坐。天寒地冻,劳你走这一趟。”
“帝姬相邀,是臣的荣幸。”蔡革新依礼坐下,目光落在早已展开在紫檀木画案上的长卷。
是一幅《岁寒三友图》,松竹梅于冰雪中傲然挺立,笔力遒劲,气象森严。
“听闻驸马近日于别院中,颇为自得?与人对弈,挑选护卫,甚至还遣人研制些新奇物件。”帝姬的声音不高,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带着凉意,“倒是很会打发这漫漫冬日。”
蔡革新怔了怔,这小娃竟摆起了帝姬仪驾了。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蔡革新只觉今日有些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