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第十三章 峡湾冥市.a
时近午夜，月色清透明亮，一趟趟海浪层涌而至，装点着绵延数十里的水草海岸线。水岸边连接公路的芦苇丛既高且密，它们与香蒲交错着隔围开一片粉黛草。
方才平地上突然起了怪风，在劲风过后，芦苇们纷纷低枝伏垂，粉黛乱子草则在不断萧瑟摇动着。
由远至近，一阵急促的马达声渐渐响起，一束明亮的黄色光柱出现在公路尽头，笔直的逆向而来，那是一辆很好的摩托，行至公路边，灯柱突然停下来，从摩托上走下来一个男人，他步履匆匆，毫不犹豫的一头走进芦苇荡，然后扭开手电筒，急切地搜着什么。
一时间，在海浪的背景下，芦苇荡中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挲的沙沙声，手电和人越来越远，只能根据偶尔从枝叶的缝隙间透出的光才能看出男人走到了哪里。
终于，强光照射在其中一片粉黛草中停住不动了，男人似乎发现了什么，他蹲下来，小心地分开草丛，有一个十几岁的瘦弱男孩正面朝下趴在沙地上，旁边放着一口湿漉漉的软木箱。
他将男孩子翻了个身，仔细地检查着他的呼吸与心跳。
“找到了！”他一手拎着提箱，一手抱着男孩从粉黛乱子草中站了起来，向着公路方向喊道。
月光洒在他的后背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道路走来，男孩则紧紧闭着双眼，痛苦地躺在他的臂弯里。
在他方才停车的位置紧跟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一身棕色西服的花白头发的男人，从他脸上可以看出内心的焦急。那是圣格林斯堡公学的校长，林奈。
“弗兰茨，是他吗？”校长问道。
“没错，林奈。”说话间弗兰茨已经走出芦苇荡，锃亮的黑色皮靴上沾满了泥沙，他踩在公路牙口上蹭了蹭，把男孩抱了上来。
男孩体重并不轻，可弗兰茨抱着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将男孩平搁进黑色轿车的后座上，这时他才看清小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衬衣袖口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遮住了男孩的整只手。
弗兰茨从车内钻出来，才皱一皱眉头，“这个臭小子怎么又回来了，得替他重新找身合体的衣服。”
“呵，弗兰茨！”校长板着面孔，“虽然在这里不要求你称他为领袖，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我到哪里都这样。”弗兰茨咧咧嘴，他的背挺得笔直，浅笑时会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倒很乐意听这个臭小子尊称我为教授。”
林奈没搭理他，而是俯身替小男孩挽起袖子，男孩的食指上正松松地套着一枚蓝得发黑的戒指。林奈又替他将衣服下摆重新掖好，但在男孩腰间似乎还别着什么硬物，校长踟蹰了一下，翻开他的衬衣便看见了裤子口袋里插着一把精制匕首，不由莞尔笑出声，“弗里，你瞧。”
弗兰茨顺手接过匕首看了起来，匕首很精巧，刀柄连着刀鞘都满刻着繁复的攀藤蔷薇，他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将匕首重新插回他的裤兜里，拍一拍男孩的黑发，“倒是长本事了，知道带防身武器。”
“阿福，阿福醒醒，还认得我吗？”校长轻声呼唤了几声，但男孩没什么反应。
于是校长伸出手贴住男孩的额头，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他发烧了，弗兰茨，咱们得立刻赶回学校去，得让纳纳再看看星象。”
偌大的校舍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空荡。他们疾驰归校，高大的黑色铁门豁然开启，仍由弗兰茨抱着男孩，校长陪在一边，急促步行穿过草坪，走向学校北面的塔楼。
弗兰茨臂弯中的男孩，此刻脸色潮红，五官痛苦地扭在一处，正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塔楼曲折，好不容易登上塔顶的房间，房间内古旧的装饰风格会让人误以为进了中世纪的古堡，弗兰茨将阿福挪到床上，“确定今晚让他在你这里过夜吗？我重新开一间宿舍并不费事，学生很快要来报到了。”
“今晚还是由我亲自守着他吧，弗里。情况特殊。”林奈解开衬衣领口，挽起袖子，从水罐中倒了一杯清水，“你去医务室找严平拿些药来，不能让他出意外。”
弗兰茨用大手捋过头发，“药？你的奇妙花园呢？破花园里，随便扯几片树叶都是药。”
“这不一样。”林奈眯着眼睛，他摊开手掌仔细感受着阿福的呼吸，“他的气息不对，现在完全是个普通人了，我不敢给他用奇妙花园的植物，只能用救治普通人的法子来。”
“普通人？”弗兰茨拿起桌上刚倒的水喝起来，“你的意思，他的灵力被收敛了？”
“不是收敛，”林奈眼中闪现出不安，“是没有了，我完全感觉不到残存的任何灵力了。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或者更糟。快去吧，等醒来后问问他本人或许能弄清楚。”
弗兰茨不再说话了，不等林奈再催促，他立刻放下水杯转身匆匆离开房间。
等弗兰茨抱着一箱药回来时，阿福正紧闭双眼，躺在厚厚的毛毯中瑟瑟发抖。
“不要紧吧？”弗兰茨从药盒里挑出几袋退烧药递给林奈，“一个星盟领袖把自己弄成这幅德性，像什么话。”
林奈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准。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如果他在这个世界死亡，很可能就回不去了。”
“这倒无所谓，第一世界够他玩一辈子的。”弗兰茨不以为然。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真的会死，弗里。他会凋零，变成永远无法唤醒的圣石，直至化成沙砾。”林奈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盯着阿福，“他现在的灵魂支离破碎。你离开后，我试过了，他残存的灵力，甚至连个碎片都凑不出来，完全就是个资质尚可的普通人。”
这句话令弗兰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他才慢慢说，“那么，咱们得救他，不能让他真死了。”
他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我记得，他们家就剩他一个了吧。”
林奈看了弗兰茨一眼，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是啊，就剩他一个了。卡尔严格意义上只能算他远方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