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第十八章 尾声01
玻璃海的日出如约而至，暮云灰的天空底部被初露头的日色涂上一层粉黛般的胭脂，阿福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感到松快，就好像他加紧准备了许久，终于考完一场大试，困倦与松弛感从身体的最深处传出来。
他朦胧看见日头在跳跃，朗阔的平静海弧内被晕染了浓浓一层由浅至深的霞影，火赫色红冉冉的朝阳，是那么温柔又坚定有力，一艘艘渔船平静移动着，它们的桅杆上，正休憩着许多只睡眼惺忪的海鸟。海下是那么平静，仿佛没有过任何打斗。
这个世界真好，阿福想着。他看不见远在地平线以外的雅克辛姆大陆如何了，他只是离地面越来越远，越升越高，意识也越来越轻。
火山没有喷发，他欣慰又难过，或许李御也正像他一样，在跟这个世界慢慢道别，还有弗兰茨。他们或许都已经在第二世界等着他了。
道别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眼皮困倦，在一团和气的白云包裹下，沉沉睡了过去。
……
周围是拨不开的嘈嘈切切的低语声。
阿福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是一片绝美的浅湖，他看见一匹长着红色眼睛的黑马变成一个老者，老者收下他一个瓶子，将液体倒进一只木碗，又将空瓶递还给他。阿福好奇的看着，看见老者转过头从天上摘下了一枚星星扔进湖里。
湖水在星光中闪闪发亮。
那是大熊座，阿福认得，或许现在不能叫北斗七星了，阿福心想，它现在只剩下六颗星星了。
“没事了，金思先生恢复了一些，他能醒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说着。
阿福费力地睁开眼，他看见了熟悉的雕着华丽花纹的床尾柱。大家在发觉他试图挪动身体时，都凑了过来，阿福吃力地向四周寻去，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映在眼前。
他看见了晨灵、鲁萨、延怀、朱朱……
他刚一动弹，左手立刻被握住了，哦，原来是卡尔。
卡尔右手擒着脱下的手套，扶着盔帽，左手牢牢握住阿福，眼圈泛着红，他正半蹲在床边，披风长长地拖在地上，“醒来就好，”他吸了吸鼻子，“醒来就好，你把我们吓坏了。林奈当时抱着你的尸体，发疯一样砍断了肖特里尔的一条腿。”
阿福盯着他斗篷的肩部育克深红色的装饰条，想起来海水中弥漫的血色，慢慢抬起手，“你们都回来了吗？”
“回来了，”卡尔有些内疚，“大家看见你出了事，不敢耽误。肖特里尔……对不起，还是让他逃了。”
“没关系，李巡……”阿福刚开了个头，却惊异地发现他想不起李巡最后对他说了什么，脑中好像被人挖去一块，空落落的。
“李巡，哦，也就是李煦恩，说他会继续留在那边，第一世界有不少事要处理。这小子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不靠谱。”卡尔看见阿福一切平安，脸色好看了一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福摇摇头，借着卡尔的力量坐起来，“弗兰茨在哪？”他问。
“弗兰茨在观界休养，他许久不曾回来，需要些时间适应。而且，肖特里尔对他用的阴毒招式，幸好你将他推入熔岩了，熔岩冲开了他的枷锁。”安侬走过来，她端了杯水小心地递给阿福，“梅恩说你过了今天就会好受多了。”
这样不行，阿福心想，他还有那么多疑问，仿佛有些事情结束了，可是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又多了无数的疑点。
阿福干脆地推开安侬的杯子，坚定道：“我要去观界。”
他说完抬起头对众人说，“都先各自去忙吧，等我回来再说。”
随着一枚血石戒指碎片的回归，他的许多记忆都回来了，尽管他搞不清还有多少枚碎片流落在外，但此刻的他比上一次回来时要强上太多了。
当阿福随便披上一件米浆柔色的风衣时，他甚至想起来在日安大道29号的书房抽屉里有一个放大镜，透过它可以看见世界的隐秘故事。
观界就在银桥办公室外。
或者说，观界是一片海的名字。那里像极了归墟圣地……奇怪，阿福想起来许多他从前似乎并不记得的地名，就像有人在他大脑中开辟了一片新地图。
梅恩婆婆无奈至极地借给他一艘木质小船，阿福就坐着这艘船漂进海中。观界是一片修养圣地，宁静淡泊，海雾缭绕。
无边无际的水色，天边有不断变化着色彩的飘带一般的烟霭。而小船行过的水中，令木船身后泛起朵朵细微涟漪，在涟漪中，不断闪过从水底浮涌出的各式各样的画面。
霍克星，玻璃海，五月五号……阿福心里默默想着……他方才向梅恩确认过许多遍，可是李御并不在回归的名单里。
阿福抱着最后的侥幸，拜托梅恩去查李御的生死，然而梅恩婆婆戴着眼镜翻遍了所有记录，最后，她从书堆中刨出来数本像砖头一样厚的名册，将李御的名字写进查询栏，却迷惑地回过头，“你确定没搞错他的名字？你说的这个人，这个时间……不存在呀。”
阿福不信，一定是梅恩婆婆在敷衍他。
他拽过记录册打算一行行找，但在他看见的第一眼，就知道没必要查下去了…因为在查询页上赫然写着一段说明：李巡，霍克星国防机密大臣，家中独子……
家中独子……家中独子……那么，李御到底是谁？
兴许这个秘密只有李巡本人才能解答给他听了……阿福趴在船尾，怔怔地对着涟漪中的画面出神，画面里是五月五号玻璃海上的日出。
阿福盯着船尾拖出的一道水纹，水纹被画面里的日出染成一尾金浪，画面随着船行也渐渐移动着。
画里的天空越来越明亮，在水天一色的玻璃海的另一头，正摇摇晃晃地漂泊着一艘孤独的帆船，船尾上画着一个醒目的橙色胡萝卜。
第一世界很好，霍克星很好。
阿福眼睛有点泛潮，久久地望着那艘船，在镜面一样的海水里——他认出来了，那是他的船，那是他的胡萝卜号，那是现在空无一人的胡萝卜号……栗子怎么样了呢？
四月四……五月五……阿福脑中回荡着他们在航行时，李御随口编的歌。李御为童谣编了一首好听的小曲，那么好听，可节奏慢下来后又是那么忧伤……旋律阿福仍旧记得，他慢慢哼出声来，他哼得很轻很慢，细微的声音渐渐融入观界特有的迷雾中……
那些他们共同相处过的时日，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呀。可是这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恍惚之间，阿福想起来了，波林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说的是什么来着？
哦，对……“李御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观界里的船少之又少，阿福找到弗兰茨时，他正在雾霭中盘膝坐着。
他们同时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