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第十七章 沙漏与起因.k
阿福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完成老师的嘱托，卡尔还在上面苦苦维持着平衡，为他争取着每分每秒宝贵的时间，他应当尽快将弗兰茨送进熔浆中。
其实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几乎不能更简单了，只要他摈弃感情，提起剑，轻轻一推……只要他肯施一点点法力，弗兰茨的躯体就会被迅速送进熔浆，因受不住炙热而顷刻融化。可是他做不到，因为这一点点脆弱的感情，他迟迟下不了手，也不舍得将老师送进去。
肖特里尔与李巡愈打愈烈，不过片刻已经打到了阿福身边。李巡看见了这一幕，阿福想，李巡一定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果然，他听见李巡高喊道，“那是弗兰茨吗？快点动手，阿福！来不及了。”
分明他们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呵。
阿福将心肠硬起来，他注视着四壁上高耸的嶙峋狰狞的怪石，那些尖锐的石锋……然后他横起剑，按在弗兰茨头顶，慢慢向前推去……这个动作，弗兰茨也对他做过，每次念保护罩的时候，弗兰茨都爱这么着。
这一路上都是弗兰茨在保护着他啊。
数不清的画面一帧帧闪过眼前，阿福记得弗兰茨无数次横起剑，按在他的头顶，为他做下一层又一层保护罩……
宝剑与权杖一次又一次狠狠劈在一处，那场激烈的打斗就发生在他的身后。
阿福却似毫未察觉似的沉默不语的站在原地，那些打斗，不重要了。他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是什么，如果说他重返第一世界的任务就是找到碎片以及劝弗兰茨回去，那么他的任务完成的无可挑剔……
只是……如果当初早些让他知道，让一个人返回第二世界的代价是终止他在第一世界的生命……阿福不敢保证自己会提出这个要求……这是个多么残酷、无礼、自私的要求啊……阿福双手捏着弗兰茨的剑柄，默然垂立着，兴许他做错了。
在火山口附近一处倒挂的石峰上，熔嵌着斑斓剔透的水晶，一枚圆形的海蓝色的石头格外耀眼……
弗兰茨的眼睛也是那么蓝，那么亮……终于，阿福强迫自己停下了思绪，是时候了。
别了，老师。你说的再见，最好没有骗我。
当肖特里尔离开泥沼一般的区域时，终于在清澈海水中看见了阿福以及他做的事情，“不——”他愤怒地对着正在吞涌弗兰茨尸体的炙火流岩中嚷着，“这不可能，难道他自杀了？还是你亲手杀了他？不！不可能！我对他用了七星裂魂，他不能这个时候死！”
“肖特里尔！”阿福和李巡同时愤怒的大叫道。
阿福转过身用剑指着他，“你这个歹毒的，卑鄙的混蛋！”
“你个小杂种！”肖特里尔怒骂道，“狂妄自大又愚蠢的小杂种！”
阿福没有多说，他与李巡一起用剑逼着肖特里尔。他现在有了一点法力了，阿福心想，不管在这个世界能不能真正消灭肖特里尔，但他一定，一定要为弗兰茨和李御报仇，那些钢钉，他要一根不少地钉回在肖特里尔的头顶上——即使诚如弗兰茨所言，他害了自己的生父。但是这一世的恩怨，这一世的代价，肖特里尔都必须付！
林奈也终于带着人找到了他们。众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将一把把利剑对准了肖特里尔。
“杀了他——”阿福高声叫道，“我不要他活着离开这一世！”
无数道耀眼光芒射出，肖特里尔忙扯过什么东西挡在身前，李巡握着阿福的短剑，一道极快的剑影闪过，直奔他的遮挡物而去。
肖特里尔的权杖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拦腰折断，他惊愕之余，护住自己的心口，障眼法一般扔下他墨色破烂的斗篷，就像一阵急流漩涡，真身隐在蒸汽中向上窜逃而去。大家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奔着那道漩涡追去。
然而，李巡没有走，阿福也没有走。
他好像，闯祸了……
阿福惊慌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利剑，然后疯了一样向那具破烂的斗篷直奔而去！
那件被肖特里尔拿来做挡箭牌的斗篷，里头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阿福将手中的剑扔出去时，感觉到一股奇特的手感——就像方才他刺穿弗兰茨胸膛时一样的手感——虽然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可是他确实感受到了。
他必须要确认，老天……阿福心里砰砰直跳，不，刚才一定是幻觉，不可能！绝不会是他想到的最坏情形……
他匆忙翻开斗篷，却一下子僵在原地……那果然不是什么遮挡物！
那是活生生的人……那是李御！那是被肖特里尔一直捏在手上当作人质的李御。他此刻正垂着头，闭着眼，苍白地飘在海水中，已是一具死尸。
阿福呆住了。
他站的位置明明那么近，可是仍是在最后一刻，他才看见因为被巨大的光剑冲击而掉下斗篷兜帽的脸，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来得及收住手中刺出的剑。只知道当时的自己，在看见李御那张脸时，惊慌失措地高高抬起手腕，企图控制剑锋偏一些，再偏一些……
“啊——”阿福终于崩溃了，他重重地跪在地上，颤抖着摊开双手，弗兰茨留给他的佩剑当啷一声，触到泥沙下的石面上，一个凡人的血能有多少呢……也只够染红身边数米的海水。
先是老师，后是好友……
阿福捂着脸，埋下头，肩膀巨烈地抖动着……李御身上有那么多的伤，刚才那么多人都对着肖特里尔刺出了剑光。李御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无声无息的向外渗出血水。可是他在生命尽头也是那么安静，一定是被肖特里尔施了咒法……
李御此刻阖住眼，就仿佛睡着了。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阿福心想，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
一定是他错了，他不要救众生了，他不想救众生了。
弗兰茨说得没错，瞧瞧他都做了什么？他为自己的于心不忍，都付出了什么？！不，分明就是他愚蠢，是他错得离谱。什么道义，他愿意用众生的死，换自己在意之人的生。他才不要做什么英雄，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愚蠢，自大，狂妄，肖特里尔骂他的话还在耳边，他的敌人都比他对自己更了解，看他看得更透彻……
这不是他要的结局……压根不是。
“不必自责。”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肩上，“不是你杀的，是我。”
阿福却仿如惊弓之鸟，恐惧地缩到一边，“是我……对不起，李巡，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李巡作为兄长，此刻一定想杀了他吧……
阿福这样想着，便鼓起勇气，“我应该为他偿命。”
“真的不是你。”李巡平静地蹲下来，“也许有一天你能记起来，有些人的牺牲是注定的。是我杀了李御，只不过，是用你的短剑。我动手早在你们拔剑之前。”
阿福浑身颤抖个不停，李巡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摸索着抓起掉在地上的长剑，锋利的剑刃狠狠割进他的手心，他握着剑，剑尖抵在心口上，他要用自己在这世上的命给李御偿还。自杀需要勇气，而满腹愧疚与浓浓的失去感，给足了他这份勇气。
“当啷——”
李巡似乎不急着要他的命，随便一抬胳膊，便将他的剑打掉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