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芦苇荡的暗枪与水面的血痕
船老大粗糙的手掌刚松开船桨,喉结滚了滚:“没事了……他们走了。”
林墨后背抵着湿冷的船板,刚要把堵在喉咙口的浊气吐出来,巷口的脚步声突然炸响——沈文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刺破夜色钉在耳边:“我就知道,你们躲这儿。”
心脏瞬间攥成冰坨。林墨条件反射地把怀里的木盒往胸口按,指节扣进纱布浸透的腰侧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船老大的脸“唰”地白成浆纸,反手抄起船尾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桨,粗粝的掌心青筋暴起,像盘着几条老蚯蚓:“你们这群狗汉奸,想干什么?!”
芦苇丛里突然窜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七八条黑影从苇叶后面钻出来,探照灯的惨白光柱“唰唰”扫过水面,把小小的乌篷船钉在光里。沈文从黑影里踱出来,黑风衣沾着苇叶碎屑,嘴角勾着的笑比夜色还阴:“林墨,别挣扎了。顾老头都死在我手里,你以为能抱着城防图跑出南京?”
“是你杀了顾先生?!”
顾先生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墨心上。他猛地抬头,眼仁红得像要滴出血,指缝里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不然呢?”沈文摊摊手,语气轻佻得像在聊巷口的糖糕,“他不肯交图,留着喂狗?倒是你,抱着个木盒跑了三天,不累?”他的目光黏在木盒上,贪婪得像饿狼盯着刚死的猎物。
船老大突然暴喝一声,举着木桨就朝最近的黑影砸去。那黑影反应更快,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他肩膀上——“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混着湖水的腥气飘过来。船老大闷哼着栽倒在船板上,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洇湿了一片木板。刀疤脸的手下上前一步,枪口顶住他的太阳穴,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老东西,再动一下,老子崩了你!”
“住手!”
林墨挣扎着站起来,伤口的剧痛让他晃了晃,膝盖“咚”地磕在船板上。他咬着牙撑着船舷站直,死死盯着沈文:“城防图在我这儿,放了他。不然,我现在就把它扔湖里!”右手已经扣住木盒锁扣,指腹蹭到了冰凉的铜锁。
沈文的脸瞬间沉下去,赶紧抬手喝止手下:“别冲动!林墨,把木盒扔过来,我放你们走。”
“我凭什么信你?”林墨冷笑,目光扫过周围密不透风的芦苇丛——这里是他和船老大约定的应急点,船老大说过,苇荡深处有条隐秘水道通向后山破庙。可现在船桨断了,船老大废了,他连划到水道口的力气都没有。
眼角突然扫到船板角落的煤油灯——灯里还剩小半瓶油,灯芯烧得发黑。林墨的指尖瞬间绷紧,猛地抓起煤油灯,朝着旁边的芦苇丛狠狠砸过去!
“砰!”
玻璃碎裂的脆响混着火星炸开,干燥的苇叶瞬间被点燃,熊熊烈火卷着浓烟冲天而起,把探照灯的光柱撕得粉碎。整个芦苇荡瞬间陷入混沌,呛人的烟味钻进喉咙,辣得人直咳嗽。
“混蛋!”沈文的怒吼在烟雾里炸开,“开枪!往水里打!别让他跑了!”
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子弹擦着林墨的耳边飞过,“噗噗”扎进水里,溅起一串水花。林墨抱着木盒纵身跃入湖中,冰冷的湖水瞬间裹住他,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腰侧的伤口被湖水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血水在水里晕开,像一缕缕暗红色的丝带,在月光下晃得刺眼。
他憋着气往苇荡深处游,芦苇根须缠住他的脚踝,每划一下都像要扯下一块肉。耳朵里全是水声、枪声,还有沈文手下的嚎叫:“在那儿!他往那边游了!”
不知游了多久,肺像要炸开,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林墨挣扎着爬上浅滩,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呛进去的湖水从嘴角溢出来。怀里的木盒还紧紧抱着,铜锁冰凉,没进一滴水。
远处的火焰渐渐弱下去,沈文的声音还在飘过来:“搜!挨片搜!就算把苇荡翻过来,也要找到城防图!”
林墨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伤口的剧痛突然袭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叶上“沙沙”响。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猛地滚到老柳树后面,右手攥紧口袋里的短刀——那是顾先生生前塞给他的,刀鞘磨得发亮。
脚步声停在他刚才趴着的地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急惶:“林墨?是你吗?我看到水里的血了。”
林墨猛地抬头,透过柳树枝叶的缝隙,看到月光下站着个穿灰色学生装的女孩,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影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担忧。是苏清月!金陵女大的那个苏清月,她怎么会在这儿?
苏清月似乎察觉到树后的动静,脚步轻移,朝柳树走过来:“林墨,我是苏清月,顾先生让我来接应你的。快出来,沈文的人很快就搜到这儿了!”
林墨盯着她的脸,手指攥着刀鞘微微发抖——他信顾先生,可顾先生已经死了,谁能证明她不是沈文的诱饵?犹豫了三秒,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腰侧的伤口扯得他直皱眉。
苏清月看到他满身的血污和狼狈,赶紧跑过来扶住他,指尖碰到他湿透的外套,猛地缩了一下又立刻攥紧:“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得赶紧处理。跟我走,后山破庙里有药箱,还有我们的人在。”
林墨任由她扶着往前走,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他回头瞥了一眼苇荡方向,探照灯的光柱还在乱晃。沈文没拿到图,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怀里的木盒,必须送到金陵女大西斋的暗橱——那是顾先生说的最后一个安全点。
快到破庙门口时,林墨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顾先生……真的走了?”
苏清月的眼圈瞬间红了,点了点头,声音发颤:“顾先生牺牲前,攥着我的手腕说,一定要找到你,保住城防图……他说,这是南京城的根。”
酸楚像潮水般漫上来,林墨把木盒抱得更紧,仿佛抱着顾先生最后一点温度。破庙的门被推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张馆长举着绷带和消毒水迎过来——那是顾先生的老战友,图书馆里总是戴着老花镜的张馆长。
“快坐下!”张馆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文的人已经搜到后山脚下了,处理完伤口立刻走。庙后有条密道,直接通女大西斋,暗橱只有清月能开。”
林墨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消毒水倒在伤口上的瞬间,疼得他浑身抽搐,指节抠进泥里。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怀里的木盒,铜锁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窗外突然传来狗叫声,还有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咔咔”声——沈文的人,已经到庙门口了。
张馆长加快手上的动作,绷带缠得又紧又快:“好了,走!密道里黑,跟着清月的马灯。”
苏清月把一件黑外套披在他身上,指尖碰到他冰凉的后颈,轻轻顿了一下:“跟上,别掉队。”
林墨站起来,跟着他们钻进庙后的密道。潮湿的泥土味裹着霉味扑面而来,只有马灯的微光在黑暗里晃出一小片亮。他的脚步很稳,木盒紧紧贴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密道外,沈文的咆哮声隐约传来:“给我搜!把这破庙拆了也要找到人!”
林墨的指尖突然碰到口袋里的短刀,刀鞘上的纹路磨得指腹发疼。他抬头看向前面苏清月的背影,马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密道的土墙上,像一道摇晃的门。
就在这时,他摸到短刀刀柄的内侧——那里有个只有他和顾先生知道的小凹槽,是顾先生特意磨的,用来区分真假。
而此刻,那个凹槽里,沾着一点新鲜的、不属于泥土的胭脂香。
他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前面的苏清月,突然回头笑了一下,马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林墨,快跟上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