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杨树林的血痕与金陵女大的暗橱
军靴敲在石板路上的脆响,像冰锥一下下扎在林墨太阳穴上。芦苇叶刮过脸颊,痒得他牙根发酸,可他连眼皮都不敢掀——左侧胳膊的伤口还在钻心疼,早上随便缠的布条早被血浸透了,黏在肉里扯得慌。
老太太攥着银十字架的手,指节白得要抠进木柄里,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刚要张嘴,陈雨桐的眼风扫过来,同时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汗黏得发腻,像夏天贴在背上的湿抹布,老太太喉咙里的气儿,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那边!”林墨突然低喝,指尖扣住块棱角锋利的碎石,猛地朝芦苇丛西侧掷去。石头砸在荒草坡上,惊起一串扑棱棱的鸟叫。松本果然顿住脚,眉头拧成死疙瘩,朝西侧扬下巴:“搜!”两个端枪的日军应声冲过去,草叶被踩得哗哗乱响。林墨趁机拽起两人,猫着腰往相反方向的杨树林钻,背后的松本吼着日语,唾沫星子混着风砸在他们后颈上。
杨树林里的光,是沉在水底那种暗。高大的杨树遮得天只剩条缝,地上积的落叶厚得像棉絮,踩上去的软劲,反倒让人心里发慌。林墨的左臂突然一沉,伤口的剧痛像条烧红的铁丝,顺着胳膊往头顶窜。他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树干,指缝里渗的血,把灰黑的树皮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雨桐赶紧托住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布条就缩了一下——布硬得像块铁板,全被血浸透了。她麻利地扯开布条,林墨的伤口已经肿得发亮,边缘爬着紫黑色的脓线,像群攒动的小虫子。“你发烧了。”她摸他额头的手发颤,掌心的热度烫得她心口发紧,“必须找地方处理。”
老太太突然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手抖得差点把包掉在地上。打开是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还有个磨掉漆的小瓷瓶:“顾先生给的,说能止血消炎……”她抖着把瓶里的草药粉往林墨伤口上撒,那股子辛辣劲钻得林墨倒抽冷气,额头上的冷汗滚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顾先生……”他喃喃着,攥紧怀里的《昭明文选》——封皮上的烫金早被汗水泡得发花,像融化的碎金子。
穿出杨树林时,金陵女大的钟楼已经在眼前了。灰砖墙上爬着的青藤枯了大半,像老人皱巴巴的手。校门口的两个日军正盘查行人,刺刀在阳光下晃得刺眼。“扮成难民。”陈雨桐把老太太的头巾往下扯了扯,遮住鬓角的白发,又抓起地上的泥往自己蓝布衫上抹,“我去说,就说是来投奔亲戚的学生家属。”林墨点头,把《昭明文选》塞进怀里最深处,用衣襟死死压住,像按住颗要跳出来的心脏。
陈雨桐牵着老太太刚走到校门口,就被日军推了个趔趄。她踉跄着扶住墙,脸上堆着笑刚要开口,一个穿蓝布学生裙的女孩突然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表姐!你怎么才来?张教授在办公室等你半天了!”女孩晃了晃手里的学生证,日军瞥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
女孩把他们带到教学楼后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才长出一口气:“我是张教授的助手小苏,顾先生之前跟张教授打过招呼——带《昭明文选》的人来了,就把东西转交你们。”她指了指墙上的壁橱,“张教授在里面。”
壁橱门拉开,戴眼镜的中年人正站在里面,头发白了大半,手里的书还翻着页。“顾言泽是我过命的兄弟。”张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城防图,是南京最后的底气。”林墨从怀里掏出泛黄的宣纸,又接过陈雨桐递来的红皮日记,一起塞给张教授。老人的指尖抖得厉害,抚摸着宣纸上的线条,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好……好……”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石头,“地下党的交通员下午在玄武湖画舫接头,暗号是‘秋水共长天一色’。”
突然,办公室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沈文的冷笑——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刮得人耳朵疼:“张教授,藏得挺深啊?皇军知道你和顾言泽的交情,乖乖把人交出来吧!”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跟到这儿来?!
张教授的脸瞬间白了,手忙脚乱拉开壁橱里的活动木板:“快进去!通往后院实验室!”林墨拽着陈雨桐和老太太钻进去,木板刚合上,就听见“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
“张教授,你这壁橱,不打开让我们看看?”沈文的声音带着恶意的笑,“听说顾言泽的学生今天要来,你不会把他们藏里面了吧?”
壁橱外传来翻找的声响,玻璃试管被碰得叮当乱撞,还有日军靴子踩在地板上的闷响。林墨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老太太攥着他的衣角,指节的力道几乎要把布扯碎,身体抖得像片风中的落叶。
过了会儿,沈文的声音响起来:“松本少佐,这里没人,估计跑后院了!我们去搜!”脚步声渐渐远去,张教授的声音才传进来:“安全了,出来吧。”
木板拉开,老人的额头全是汗,眼镜滑到了鼻尖:“沈文肯定还在附近盯着,接头不能耽误。林墨,只有你知道图的细节,必须去。”他递来一套灰色学生制服,“换上,从侧门走。”
林墨咬着牙套上制服,陈雨桐扶着他走到侧门。门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远处的玄武湖波光晃眼,画舫漂在湖面上,像片随时会翻的叶子。
林墨抬眼望去,浑身的血瞬间凉了——沈文站在湖边的柳树下,正盯着画舫的方向,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阴笑。
“他怎么会在那儿?”陈雨桐的声音发颤,抓着他胳膊的手猛地收紧。
林墨的伤口被扯得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是挺直了腰,指尖死死攥着怀里的《昭明文选》——封皮的烫金磨得他掌心发疼。“走。”他声音哑得像破锣,“就算是刀山,也得把图交出去。”
他们朝着玄武湖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撕烂的网。湖风带着荷叶的清香飘过来,可林墨知道,沈文的目光正像毒蛇的信子,舔着他们的后背。
画舫上,有人摇着折扇,影子落在水面上,像只蛰伏的鬼。
沈文突然动了,朝着画舫的方向,缓缓抬了抬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