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码头的火焰与洋行的阴影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绒布,沉甸甸裹住整个上海。林墨、陈老大和小周沿僻静巷弄疾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像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尖发颤,距离竟越来越近。陈老大突然攥住两人的胳膊,猛地拐进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窄巷——巷尾立着扇锈迹爬满铁棂的铁门。他摸出怀里磨得发亮的旧钥匙,咔嚓一声拧开锁芯,门后是间堆满破木箱、烂麻绳的废弃仓库。
“阿忠,我们来了!”陈老大把声音压得极低。
黑暗里,一个穿洗得发白短褂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手里的铁棍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快,走后门,渔船在河汊等着。”
三人跟着阿忠穿过仓库后门,一条窄窄的河汊横在眼前。乌篷小渔船泊在岸边,船老大蹲在船头,朝他们悄悄招手。跳船时,小周的帆布包蹭到船舷,里面的书本哗啦作响。林墨按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按一下,示意噤声。船老大竹篙一点,渔船像条黑鱼,悄无声息滑向黄浦江。
江面上飘着淡淡的咸腥气,混着水藻的腐味。远处码头的灯塔射出昏黄光柱,在起伏的水面上切割出一道晃荡的光带。林墨摸出张叔留下的铁盒,借着那点光掀开盖子——里面除了码头暗哨位置图,还有张叠得整齐的纸条,以及半块刻着“福”字的旧木牌。纸条上的字迹刚劲:“接头人老王,码头搬运工,暗号‘鱼新鲜吗?’‘吴淞口刚捞的’。木牌是通行证。”
“暗哨分三个点:入口岗亭、三号仓库西侧、灯塔顶层。”林墨指尖点着图纸,“老王应该在三号仓库附近卸货。”
渔船靠岸时,天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阿忠递来三套浆洗得发硬的粗布短褂,还有三顶边缘磨破的草帽。三人换上衣服,低着头混进码头的人流。码头上嘈杂得像煮开的锅,搬运工们弓着背扛着麻袋往来穿梭,穿黑制服的特务端着枪在各处晃悠,眼神像盘旋的鹰隼,扫过每个人的脸。
小周攥着那半块木牌,跟在林墨身后走到三号仓库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搬运工正蹲在墙根抽烟,眼角余光扫到木牌,瞳孔骤然缩了缩,又飞快抬头看了眼四周。小周上前一步,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鱼新鲜吗?”
搬运工弹掉烟蒂,火星在地上滚了两圈,他用同样低的声音答:“吴淞口刚捞的。”
他就是老王。老王一把将三人拽进仓库侧面的阴影里:“高桥今晚在码头办公室开了会,说今早六点,‘樱花丸’货轮靠三号仓库,运走一批军火。洋行里出了内鬼,把你们的计划透给了高桥。”
“内鬼是谁?”陈老大的声音里带着急火。
老王摇摇头,指节在斑驳的墙面上敲了敲:“不清楚,但高桥提到,内鬼会在货轮靠岸前,把共党接头人的名单送到码头。”
林墨的眉头拧成了结:“必须拦下这批军火。仓库里的军火藏在哪?”
“最里面的隔间,锁着大铁锁。”老王朝仓库后门抬抬下巴,“我有钥匙,但巡逻哨每十分钟就绕过来一次。”
陈老大抬手看了眼表,表盘上的指针指着四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六点前必须炸掉仓库。”
老王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好的炸药和一根导火索,递过来时指尖发颤:“这是之前藏好的,你们小心。”
三人猫着腰溜进仓库后门。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木箱,上面印着“医疗器械”的宋体字,林墨掀开一个箱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崭新步枪,还有用油纸包着的手榴弹。他把炸药塞进木箱堆最中间,接上导火索。陈老大贴在仓库里侧的墙根放风,小周则守在门后,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外面的动静。
“巡逻哨过来了!”小周的声音像蚊子叫,却带着急意。
林墨赶紧矮身躲到木箱后面,呼吸都放轻了。两个特务端着枪走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里扫来扫去,光束擦着林墨的帽檐掠过。两人没发现异常,骂了句“晦气”,转身走了。林墨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摸出火柴擦亮,凑到导火索上。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星,橙红色的光在昏暗里晃了晃,三人立刻转身,快步跑出仓库。
刚到仓库外的空地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火焰像条火龙,猛地从仓库顶窜起来,映红了半边天。码头上瞬间炸了锅,搬运工们扔了麻袋四散跑开,特务们嗷叫着朝仓库方向冲。林墨三人低着头,混在乱跑的人群里,朝码头出口挪去。
刚到出口,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横在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高桥从车上下来,西装外套没系扣子,看到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得像淬了毒,腮帮子鼓得老高:“搜!给我挨个搜!所有可疑的人都抓起来!”
特务们立刻围成圈,开始逐个检查搬运工的证件。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证件是阿忠临时画的,纸边还毛糙着,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就在这时,老王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扯着嗓子喊:“着火了!快救火啊!”他推着一辆装满麻袋的板车,直直朝特务们撞过去。板车撞在特务堆里,麻袋滚了一地,特务们被撞得东倒西歪,骂声一片。林墨三人趁机低头钻过人群,飞快跑出了码头。
跑到码头外的一条窄巷里,三人扶着墙大口喘气。小周的脸上沾着黑灰,两道泪痕冲开烟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我们成功了!”
林墨抹了把脸,摸出怀里的铁盒,指尖突然碰到张硬纸——竟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另一张纸条。纸条用铅笔写着,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洋行地下室有秘密档案,内鬼的证据在那里。”
陈老大接过纸条,指节攥得发白:“洋行……看来下一站就是那里了。”
远处,洋行的尖顶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个缩在雾里的幽灵,静静盯着他们。三人挺直脊背,朝着洋行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高桥撕心裂肺的吼声,消防车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尖锐得像针。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们的背上,暖得发烫,可没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