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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租界的暗门与掌心的疑云

船在芦苇荡里又窝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远处的马达声彻底消弭在雾色里,船夫才敢把船篙插进泥里,一点点将船蹭出芦苇丛。雾气依旧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头顶的月亮好不容易挣开云絮,洒下几缕冷光,勉强能照清前方窄窄的河道。林墨靠在湿冷的船板上,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里那张窄纸条被揉得边缘发毛,铅笔字迹磨得有些模糊,可那行“小心内鬼,就在你们中间”的字,却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骨血里。

“前面就是北关码头了。”船夫把声音压得极低,“王掌柜说过,那儿有个卖糖画的老头,你们找他要‘龙井’糖,他就带你们去租界的暗门。”

船贴岸时,天刚蒙蒙亮,雾气淡了些,能看到码头上晃着几个裹着短袄的人影。卖糖画的老头缩在角落,面前的铁板还冒着白汽,熬得金黄的糖丝在他手里绕出活灵活现的龙形。林墨踩着沾了露水的石阶上前,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要一份龙井糖。”老头抬眼扫了他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巷:“跟我来。”

小巷尽头是道嵌在墙里的木门,油漆剥落得看不出本色。老头推开门,里面是个狭窄的院子,墙根爬满了暗绿的青藤,叶子上挂着的露水滴滴答答砸在泥地上。“进去吧,里面有人等你们。”老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藤的腥气,裹得人胸口发闷。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推开门,穿月蓝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捏着根银针绣帕子,见他们进来,指尖一挑就把银针别在了领口:“王掌柜让我在这儿等你们。我姓苏,叫我苏姐就行。”她的眼睛像淬了亮的玻璃,扫过林墨怀里鼓囊囊的油布包,“东西带来了?”

林墨点头,把油布包放在桌上,布角的水痕在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印。苏姐掀开布包,手指飞快地翻着里面的文件和地图,眉头越皱越紧:“日军的登陆计划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三天后就会在杭州湾上岸。你们必须在两天内把文件送到上海法租界的福兴茶馆,接头人是‘老槐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几个沾了泥污的衣角,“不过现在租界搜查得紧,你们这副模样太扎眼,我给你们准备了新的证件和衣服。”

苏姐从柜子里抱出几件叠得齐整的长衫和旗袍,还有四张烫了铜印的假证件:“林墨,你是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小周,你是他刚从乡下接来的妹妹;阿福,你是跟着跑货的伙计;陈老大,你是管家。记住各自的身份,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他们换好衣服,苏姐又递过来几块银圆和一张折成方块的租界地图:“从这儿出去,走第三条街左转,有个‘悦来客栈’,你们先住下,等入夜再去茶馆接头。白日里别乱跑,租界的巡捕房和日军的宪兵队都在街面上晃。”

到了悦来客栈,林墨开了两个房间,他和阿福一间,小周和陈老大一间。刚进房间,林墨反手就带上了门,插销“咔嗒”一声落定。他转过身,盯着阿福的眼睛:“阿福,关帝庙那次,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阿福身子一僵,喉结滚了滚才摇头:“没、没有啊,我一直跟在你们身后,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他的眼神往旁边偏了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短刀的乌木柄,指腹蹭得木柄发亮。

林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走到窗边,撩起半幅窗纸往外看,石板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他心里的疑云却越积越厚。李科长的追兵为什么能那么快摸到关帝庙?王掌柜留下的纸条到底是警示,还是有人设下的圈套?

入夜后,他们按苏姐的指示往福兴茶馆去。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的拍着醒木,茶博士拎着铜壶穿梭其间,水汽混着茶香飘得满街都是。林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敲了敲桌面:“一壶龙井。”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掀开棉门帘进来,目光扫过整个茶馆,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龙井新茶?”

林墨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点头:“是的,新茶。”男人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盒盖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闷响:“这里面是去上海的船票,明天早上六点,十六铺码头。”说完便起身,混在人群里出了茶馆。

林墨打开木盒,里面果然躺着四张船票。他刚把木盒塞进怀里,就看见几个伪军掀开门帘闯进来,为首的正是李科长的副手。林墨赶紧低下头,假装吹着茶碗里的浮沫,指尖却悄悄按在了腰后的枪柄上。伪军在茶馆里转了一圈,踹了两张空桌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客栈,林墨把船票分给众人:“明天早上六点,十六铺码头坐船去上海。”小周捏着船票,指尖微微发抖:“林大哥,我们……真的能安全到上海吗?”

林墨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传来她衣服上的凉意:“放心,我们会没事的。”可他心里清楚,危险根本没走远,它就像粘在衣领上的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进来。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行字——内鬼就在你们中间。阿福躲闪的眼神、小周垂着的脑袋、陈老大一直苍白的脸……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打转。

第二天一早,他们天不亮就赶到了十六铺码头。船还没到,码头上挤满了扛着包袱的难民,哭喊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林墨正踮着脚往江面上看,突然浑身一紧——李科长正带着几个手下,顺着码头的石阶往下走,手里还拎着那把亮闪闪的手枪。他一把拽住身边的阿福,又朝小周和陈老大使了个眼色,几个人赶紧躲到旁边的石柱后面。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小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林墨摇摇头,指尖冰凉——难道内鬼已经把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了?

江面上终于传来了汽笛声,船靠了岸。他们跟着人群挤上船,刚找到座位坐下,就看见李科长带着手下也跨上了船。林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油布包,指节泛出青白。李科长在船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他们时,足足停了三秒,才转身走向船头。

船开了,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林墨才敢松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心里的疑虑却半点没消——内鬼就在他们中间,这是肯定的。他必须尽快找出那个人,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船快到上海时,林墨假装去厕所,路过小周的座位时,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布包里露出半张纸条的边角。他趁小周低头系鞋带的工夫,飞快地扫了一眼,纸条上写着:“船到上海后,在码头等我。”那笔锋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太熟悉了——是阿福的。

林墨的脚步顿了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回到座位,看向阿福,对方正望着窗外的江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又开始摩挲那把短刀的木柄。林墨清了清嗓子,开口:“阿福,你老家的母亲,近来还好吗?”

阿福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声道:“还好,还好。”他的手指摩挲木柄的速度越来越快,指节都开始发白。

林墨心里有了答案,却没声张。他盘算着,现在还不是揭穿的时候。船“哐当”一声撞上了码头的石阶,江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站起身,跟着人群往船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