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雾锁的甲板与海下的暗流
凌晨五点的维多利亚港,浓雾像泡胀的棉絮,把码头上的吊机、集装箱全揉成了模糊的灰影。林墨三人缩在四号泊位的铁皮棚后,海风裹着咸腥气撞过来,小周胳膊上的绷带被吹得猎猎响,她忙把胳膊往怀里缩,指尖触到伤口处黏腻的血痂,眉尖狠狠拧成了结。陈老大手里攥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指节在雾色里泛着冷白——那是和樱花号船长接头的信物。
“还有十分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在耳边的细语,“船长姓王,左眉上嵌颗痣,暗号‘潮涨了’,回‘鱼汛到’。记住,多一句都别说。”
林墨颔首,目光扫向五号泊位的樱花号。那艘深灰色货船像头蛰伏的巨兽,甲板上立着几个穿黑制服的日本兵,手里的三八大盖在雾里闪着细碎的冷光。他摸了摸贴身的文件袋,里面的樱花号结构图边缘早被汗水浸得发皱,软塌塌贴在胸口。
五点十分,一个穿藏青色水手服的男人从舷梯走下来,左眉上的痣在雾中时隐时现。他左右扫了圈,朝铁皮棚方向喊:“潮涨了——”
陈老大立刻吹了声短哨,应声:“鱼汛到。”
男人快步冲过来,压着嗓子:“王船长让我接你们。跟紧,动作要快。”他引着三人绕到船侧,那里藏着个窄小的舷梯。“甲板上四个岗哨,机房后头的货舱夹层是空的,先躲进去。船长七点前给信号。”
三人猫着腰爬上梯子,刚钻进夹层,就听见甲板上传来沉重的皮靴声。透过钢板缝隙,能看见高桥和松本站在船舷边,松本手里攥着文件夹,正对着高桥滔滔不绝。
“山口组的人已经在广州接应了,”他的声音穿过钢板,带着抑制不住的得意,“这批新型炸弹要是投去共军根据地,保管让他们断了元气!”
高桥的笑声像淬了冰的石子:“英国人倒是识相,把这么好的东西卖给我们。不过林墨那小子要是没死,肯定会来坏事儿。让下面的人搜遍整条船,连个缝隙都别放过!”
林墨心脏猛地往下沉——新型炸弹?之前的情报里根本没提这茬。他转头看陈老大,后者脸色铁青,显然也听见了。小周攥紧拳头,绷带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指缝里洇出暗红的印子。
脚步声渐渐远了。林墨轻轻推开夹层门,探出头观察。甲板上的日本兵正三三两两巡逻,机房门虚掩着。他朝陈老大比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溜出来,猫着腰朝军火舱摸去。
军火舱在船尾,门上挂着碗口粗的大锁。陈老大摸出根细铁丝,指尖翻飞间,锁“咔哒”一声开了。推开门,机油味混着金属冷腥气扑面而来。舱里堆满了印着“东京株式会社”的木箱,林墨撬开一个,里面码着崭新的三八大盖。再撬开旁边标着“特殊货物”的箱子,几个黑色圆柱状物体滚出来,上面印着日文——“新型高爆弹”。
“这些玩意儿的威力是普通炸药的十倍,”陈老大的声音发颤,“要是运去内地……”
林墨咬得后槽牙发响:“必须毁掉。离七点还有半小时,先装炸药。”
小周从背包里掏出几包炸药,分给两人。三人分头行动,把炸药贴在木箱缝隙里,接好引线。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皮靴声——是高桥的手下查过来了。
林墨赶紧把引线塞进箱子后面,三人躲到角落。门被推开,两个日本兵举着手电筒扫进来,光柱在木箱间晃来晃去。其中一个走到“特殊货物”箱前,伸手就去掀盖子。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悄悄摸向腰间的勃朗宁,指节绷得发疼。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王船长的声音:“太君,高桥先生叫你们去驾驶室一趟。”
两个日本兵对视一眼,放下箱子转身走了。林墨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洇湿了领口。
七点整,甲板上响起一声汽笛——是王船长的信号。林墨立刻点燃引线,三人迅速冲出军火舱,朝侧舷的小梯跑。刚到梯口,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军火舱炸开了,火焰瞬间吞噬了船尾。
爆炸的气浪狠狠撞过来,林墨被掀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磕在舱壁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顾不上揉疼处,拽着小周的胳膊就往梯上跑——身后的船尾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橙红色的火舌舔着船板,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着日本兵的惨叫,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哀号。
陈老大跑在最前面,手里的铜哨不知何时丢了,他干脆扯下外套裹住小周的头,挡开飞溅的火星。“快!梯子就在前面!”他嘶吼着,声音被爆炸的轰鸣冲得七零八落。
侧舷的小梯被烤得发烫,林墨率先爬上去,回头拉小周时,瞥见她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白纱布染成了深褐。“撑住!”他咬着牙,把她往上拽。陈老大殿后,时不时回头朝追来的日本兵开枪,子弹打在船板上溅起细碎的木屑。
刚爬到甲板,就看见王船长站在舷边,手里挥着件黑色水手服。“快!舢板在下面!”他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驾驶室——高桥正带着几个宪兵冲过来,手里的手枪冒着烟。
林墨抓过水手服套上,和小周、陈老大一起翻过船舷,跳进冰冷的海水里。王船长紧随其后,手里的舢板桨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抓紧!”他喊着,把三人拉上舢板,拼命划桨,朝着港外的浓雾深处钻。
身后传来高桥暴怒的吼叫,子弹嗖嗖擦着水面飞过,溅起一串串水花。小周缩在舢板角落,紧紧抱着胳膊,嘴唇冻得发紫,却一声不吭。陈老大摸出块干布递过去:“擦擦脸,别冻透了。”
林墨望着渐渐远去的樱花号,船身已经倾斜,火焰映红了半边雾天。他摸了摸贴身的文件袋,结构图还在——只是没料到,高桥竟藏了这么大的后手。王船长的声音突然响起:“山口组在尖沙咀还有个秘密仓库,藏着另一批军火,也是运去广州的。地址在老码头三号货仓,钥匙在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左手有蝎子纹身。”
林墨的心脏又是一沉。原来这只是开胃菜。
舢板在浓雾里颠簸,海风吹得骨头缝发疼。远处传来警笛声,是港英当局的巡逻艇。王船长把舢板划进一片红树林,停在一棵粗壮的红树下。“你们在这儿等,我去引开他们。”他摸出枚信号弹,“要是半小时我没回来,就往东边走,那里有组织的人接应。”
林墨点头,看着王船长划着舢板消失在雾里。小周靠在红树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陈老大从背包里摸出干粮递过来:“吃点,后面还有的熬。”
林墨接过干粮,却咬不下。阿福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高桥阴毒的眼神、那些即将流入内地的炸弹,在脑子里转个不停。他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
半小时后,王船长回来了,浑身湿透,脸色疲惫得像揉皱的纸。“巡逻艇走了。”他喘着气,“现在去尖沙咀,得赶在天亮前找到仓库。”
四人坐回舢板,往港内划去。雾散了些,天边透出一抹鱼肚白。林墨望着远处的尖沙咀码头,指尖攥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