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霓虹下的暗刺与和平饭店的密语
礁石上的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黄昏像块浸透墨汁的粗布,沉沉压向尖沙咀的余烬。林墨贴在礁石后,把文件反复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贴胸口袋——那里还窝着半盒火柴,和仅剩的两发勃朗宁子弹。小周坐在他身侧,正用王船长递来的烈酒擦拭胳膊上的绷带,酒精渗进撕裂的伤口时,她下颌绷成硬邦邦的线条,牙关咬得咯咯响,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进衣领,喉间却没漏出半声痛哼。陈老大蹲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用匕首刮掉靴底的淤泥,刀刃在暮色里劈出细碎的寒光,他胳膊上的布条绷带已经重新扎紧,暗红的血还是像蚯蚓似的,顺着布纹慢慢爬出来。
“表弟回了信。”王船长从怀里摸出个皱成腌菜的烟盒,抽出卷在里面的纸条,“晚上八点,后门垃圾桶旁,他穿灰马甲,攥份《大公报》。给备了三套行头——西装、旗袍,还有件侍应生制服。”他把纸条塞给林墨,“说302房在三楼东侧尽头,门外挂‘请勿打扰’,里头两个‘客人’,都是高桥的人。”
林墨颔首,目光扫过海面。远处的海燕号像头蛰伏的巨兽,船舷的灯光在浪里晃得像鬼火。“兵分两路,”他压着嗓子,“我和小周扮夫妻,陈老大扮司机,王船长你在外接应——万一走漏风声,我们从后门撤,你在海边把船备好。”
陈老大抬眼,眉峰拧成疙瘩:“我跟你进去,小周伤重,留外面更稳妥。”
小周立刻摇头,指尖扣紧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不行,高桥的人我熟,能帮你们辨认。这点伤不碍事。”她的眼睛在暗亮里淬着劲,半分退缩也没有。
林墨沉默几秒,最终点头:“好,我们三个进去,王船长在外头盯梢。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枪。”
太阳彻底沉进海里时,他们摸进码头旁一条飘着鱼腥味的旧巷子。王船长的表弟已经在垃圾桶后等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灰马甲洗得发毛,报纸攥得边角发皱,见他们来立刻把衣服递过来:“快换,饭店里查得紧,尤其是夜里。”他指了指西装和旗袍,“这是给二位的,侍应生制服给这位大哥。三楼东楼梯口有个值班保安,我去引开他,你们直接上三楼。”
林墨套上挺括的黑西装,小周换上月白色旗袍,料子贴在她绷着的胳膊上,遮得住绷带,遮不住伤口的弧度。陈老大扣好侍应生制服的扣子,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三人站在巷口路灯下,竟真像对赴宴的阔绰夫妻,身后跟着个沉默的随侍。
“走。”林墨率先迈步,小周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陈老大端着空托盘跟在后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没半点声响。
和平饭店的后门藏在窄巷深处,垃圾桶旁堆着几个空酒瓶,飘着馊臭味。表弟靠在墙上抽烟,见他们来,朝楼梯口努了努嘴。林墨和小周径直走过去,穿制服的保安刚要抬眼问话,表弟忽然撞了他肩膀一下,报纸“哗啦”掉在地上:“对不住对不住,赶时间。”保安骂了句粗话,弯腰去捡的空档,林墨已经拉着小周蹭上了楼梯。陈老大端着托盘挡在身前,低着头跟在后面,顺利混了过去。
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鞋底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尽头的302房果然挂着“请勿打扰”的木牌,门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林墨抬手示意小周和陈老大躲进拐角,自己贴着墙根蹭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飘出低低的说话声,日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
“高桥先生说,海燕号明晚十点启航,路线改了,从维多利亚港直接走公海,绕开海关检查。”一个粗哑的男声。
“化学武器都装妥了?”另一个声音问。
“妥了,在底层货舱,木箱封着,上面盖了鱼干——谁也不会查那玩意。”
林墨的后颈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明晚十点,比文件上的时间整整提前了一天!他猛地回头,小周也皱紧眉,指尖掐着旗袍下摆,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开了,穿黑西装的男人叼着烟走出来,朝卫生间的方向晃。林墨立刻拽着小周躲进旁边的空房间,陈老大则端着托盘,假装整理墙角的花瓶,帽檐压得极低。
男人从卫生间出来,刚要拧302的门把,陈老大手里的托盘忽然“哐当”掉在地上,瓷盘摔得粉碎。男人皱着眉瞪他:“搞什么?”
陈老大弯腰去捡碎片,头埋得低低的:“对不住,手滑了。”男人分神的刹那,林墨从空房间里窜出来,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小周的短刀已经贴在了他后腰的软肉上。男人刚要挣扎,陈老大攥着瓷片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肚子上,男人闷哼一声,眼睛一翻软了下去。
林墨把人拖进空房间,用窗帘布绑住他的手脚,再把团抹布塞进他嘴里。三人重新凑到302房门口,林墨摸出陈老大从暗巷那个蝎子纹身男身上搜来的万能钥匙,指尖稳得没半点颤抖,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暖黄的灯光涌出来。
房里有两个人,一个穿和服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份文件,另一个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正对着电话低声说话。林墨比了个手势,陈老大贴在门后守着,他和小周猫着腰溜进去。
“……对,明晚十点,绝不能出任何差错。”窗边的男人挂了电话,猛地转过身。看见林墨和小周,他脸色骤变,手往腰后摸枪,小周已经扑过去,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沙发上的和服男人也猛地站起来,手伸向桌上的手枪,林墨抬脚踹在他手腕上,“啪嗒”一声,手枪掉在地毯上。
“高桥在哪?”林墨的声音像冰碴子。
和服男人扯出个冷笑,嘴角的伤疤拧成了条蜈蚣:“你们找不到他的,海燕号明天一早就走,谁也拦不住。”
小周的刀又往他脖子上压了半分,细窄的血珠顺着刀刃滚下来:“说!”
和服男人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皮鞋踩地毯的声响。陈老大在门后低喝:“有人来了!”
林墨立刻用沙发上的靠垫绑住和服男人的手脚,再把他的嘴堵上。小周押着窗边的男人躲进窗帘后,门就被推开了——是个端着咖啡的服务员,看见地上的手枪,脸瞬间白了,刚要张嘴喊,陈老大已经捂住他的嘴,把人拖进了房间。
“别出声,”陈老大压着嗓子,“敢喊就宰了你。”服务员拼命点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墨从和服男人的怀里搜出份文件,展开一看,是海燕号的详细航线图,还有启航前的检查清单。他把文件塞进怀里,对小周使了个眼色:“走。”
三人押着服务员,从后门溜出和平饭店。刚到巷口,饭店里就炸了锅,警报声刺破夜空,有人扯着嗓子喊:“抓刺客!”
王船长已经在岸边的礁石后等着,见他们来立刻招手:“快上船!”
四人跳上小船,王船长抡起桨往海里划,船身劈开浪尖,往礁石区的方向冲。身后的和平饭店灯火通明,警笛声越来越近,混着日本兵的喊叫声。
“明晚十点,”林墨捏着手里的航线图,指节泛白,“我们得在启航前炸掉海燕号。”
陈老大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怎么炸?码头全是日本兵,根本靠不近。”
小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喘息:“我知道燃料仓在哪——以前跟着高桥上过船,在船尾最底层,只要在那放够炸药,能把整个船炸沉。”
林墨的眼睛亮了亮:“好,明晚潜入码头,炸掉燃料仓。”
王船长叹了口气,桨叶在浪里晃了晃:“码头守卫太严,而且海燕号明天提前检查,咱们根本混不进去。”
林墨沉默几秒,忽然拍了下大腿:“王船长,你不是说有个朋友在码头当搬运工吗?能不能找他搭个线?”
王船长眼睛猛地一亮:“对!老郑!他在码头干了十几年,门儿清。我今晚就能联系他,让他帮我们混进去。”
小船靠岸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海燕号的灯光还在远处晃,像颗不肯熄灭的鬼火。林墨知道,明晚的行动是场绝命赌局,但他们没退路——要是让海燕号开出去,不知道多少无辜人要丧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两道刺眼的车灯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王船长低喝:“不好,是日本兵!”
林墨立刻拽着小周躲进礁石缝,陈老大和王船长也猫着腰藏进了阴影里。汽车“吱呀”停在岸边,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兵跳下来,手里的手电筒在岸上来回扫。
“他们在这!”一个日本兵大喊,手电筒的光直勾勾照向礁石区。
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摸向怀里的勃朗宁——只剩两发子弹。小周攥紧了短刀,指节泛白,眼睛在暗亮里淬着决绝。
日本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礁石上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最前面的日本兵应声倒地,手里的手电筒“哐当”掉在地上。剩下的日本兵立刻转身,端着枪朝枪响的方向喊,林墨趁机拽着小周往小船冲,王船长和陈老大也跟上来,四人跳上船,王船长拼尽全力抡着桨,小船像箭似的射向海面。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林墨回头,隐约看见礁石后闪过一个黑影,快得像阵风。是谁在帮他们?他来不及细想,此刻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地方藏起来,准备明晚的行动。
小船在浪里颠簸,天边的朝阳慢慢爬上来,把海水染成了熔金。林墨攥紧手里的航线图,指腹蹭过纸面上的航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晚,一定要把海燕号炸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