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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杭州站的雾气与清茗轩的茶烟

火车铁轮碾过铁轨接缝,“哐当、哐当”的单调声响在车厢里反复震荡。窗外的鱼肚白被朝阳浸成浅金,雾气像扯不开的薄纱,把远处的田野和村落裹得模糊。林墨靠在硬座椅背上,眼皮重得坠铅,却不敢合眼——方才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虽走向了车厢另一头,可后颈总像扎着根细针,那道审视的目光分毫没散。陈老大挨在他身侧,眉峰拧成疙瘩,唇上干裂得翻起白皮,每动一下都要倒抽冷气;小周抱着包袱缩在角落,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指尖却死死攥着衣角不肯松;阿福坐在过道边,半眯着眼,耳朵却支棱着捕捉周遭动静,裤腿里的短刀硌得小腿发僵,他连换个姿势都不敢。

“杭州站到了——”列车员的吆喝裹着浓重的方言,刺破车厢里的死寂。林墨猛地坐直,胳膊肘撞了撞陈老大:“到了,起来。”陈老大掀开眼,脸色白得像窗纸,咬着牙撑着椅背直起身:“知道了。”小周也惊得一哆嗦,揉了揉发红的眼,把包袱往怀里又紧了紧,还抬手拽了拽滑下来的头巾。阿福站起身,借着伸懒腰的劲儿扫遍车厢,灰中山装男人的座位空着,车窗大开,带着潮气的风卷着煤烟味灌进来。

火车刚停稳,车门“吱呀”一声扯开,潮湿水汽混着煤烟的呛人气味扑进车厢。林墨扶着陈老大,跟着人流往车门挤。站台上的雾比车厢外更浓,能见度不足十米,路灯的光像滴在宣纸上的黄墨水,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几个穿灰大褂的男人守在站台出口,手里攥着硬壳本子,时不时拦着乘客盘问,眼神却像鹰隼似的,扫过每个人的脸都带着掂量。林墨手心攥出冷汗,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说:“分开走,阿福带小周先过去,我和陈老大在后面拖时间。”

阿福点头,攥住小周的胳膊,扎进一群扛扁担的挑夫堆里,跟着人流慢慢往出口挪。林墨扶着陈老大故意放慢脚步,假装盯着站台的指示牌看。一个灰大褂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俩:“哪儿来的?”林墨扯出笑,递过一张皱巴巴的车票:“乡下走亲戚的,他腰扭了,走不快。”男人斜眼扫过陈老大按着腰的手,又瞥了眼车票,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站,街上的雾更重了,连脚下的石板路都蒙着层湿意。林墨抬腕看表,时针刚指过七点。清茗轩在胡庆余堂隔壁,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南走,雾里飘来胡庆余堂的药香,混着早点摊炸油条的油香,勾得人喉咙发紧。转过一个窄巷口,清茗轩的木招牌就在雾气里露出来,上面的漆字被雾水打湿,晕成一片模糊的墨色。门口挂着的竹帘垂着,缝隙里飘出淡淡的茶香。

林墨伸手掀开门帘,“哗啦”一声响,竹帘的碰撞声在店里格外清晰。店里客人不多,几张桐油刷过的木桌椅擦得发亮,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戴眼镜的男人,穿件藏青色布衫,正拿着布巾擦玻璃杯——该是王掌柜没错。林墨走到柜台前,压着声音问:“请问,梅花开了吗?”

王掌柜擦杯子的手顿了半秒,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林墨的脸,又落向他身后的陈老大,随即抬手指了指内侧的隔间:“里面请,刚泡的明前龙井。”

他俩走进隔间,王掌柜紧跟着进来,反手带上木门。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啪”地放在桌上:“有人跟着你们,后院有扇小门通巷尾的破庙,那儿有辆马车等着。把文件给我,我会转交。”林墨指尖顿了顿,从包袱里摸出油布裹好的文件递过去。王掌柜接过塞进柜台下的抽屉,又指了指隔间侧门:“快走吧,别磨蹭。”

林墨刚要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敲着柜台喊:“掌柜的,买斤碧螺春。”王掌柜的脸瞬间沉下来:“是他们,快从后门走!”

阿福和小周已经从后门出去了,林墨扶着陈老大,跟着王掌柜往后院跑。后院的木门虚掩着,推开就是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小巷,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巷口停着辆马车。他们刚冲出去,身后就传来喊叫声:“站住!”

林墨回头,就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从清茗轩后门追出来,手里的黑铁枪在雾里闪着冷光。阿福已经跳上马车,朝他们挥着手喊:“快上来!”

林墨半扶半搀着陈老大跳上马车,车夫猛地一挥鞭子,马车载着“嘚嘚”的蹄声往前冲。小巷里的雾越来越浓,身后的喊叫声渐渐被马蹄声盖过,可林墨攥着车帮的手却没松——马车往前驶去,雾气里慢慢显出破庙的黑影,而庙门口,似乎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马车停在破庙门口,车夫回头说:“到了,里面有人等你们。”林墨扶着陈老大跳下车,踩着湿冷的石阶走进庙门。庙里阴森森的,角落堆着霉味扑鼻的干草,中间的供桌上点着一支白蜡烛,火苗在风里晃得厉害。一个穿黑皮衣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着,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竟是火车上那个灰中山装男人!

“你们终于来了。”男人笑了笑,手里的手枪稳稳对着他们的胸口,“文件呢?”

林墨的手瞬间探进怀里,指尖触到勃朗宁冰凉的枪柄。阿福的手也摸向裤腿,指节攥得发白。小周吓得往后缩了一步,把包袱抱在胸前,指节泛着青白。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风关上,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正往这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