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渔屋的烛火与码头的暗线
小船在浪尖磕磕碰碰颠了半个时辰,终于拐进芦苇荡遮蔽的狭长海湾。岸边渔屋大半塌成了烂木堆,唯有最深处那间还支着半扇破门,屋顶茅草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好歹能挡一挡斜斜漏下的晨光。王船长把船系在粗壮的芦苇根上,林墨率先跃上岸,转身去扶小周——她胳膊的绷带早渗透了血,月白旗袍洇出大片深褐,额角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连指尖都在发颤。
“先进去歇着。”林墨推开门,灰尘呛得人直皱眉。渔屋墙角堆着几捆干柴,中间是个裂了缝的泥灶,灶台上积的灰能盖住指尖。陈老大捡了块还算平整的木板垫在地上,扶着小周坐下,转身扎进外面的芦苇丛,不多时抱回一捆干树枝。火苗舔着灶壁亮起来,映得小周脸色愈发苍白。她咬着唇解开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酒精早用尽了,只能摸出随身带的草药,嚼碎了往伤口上敷。
“老郑那边我去联系。”王船长抹了把脸上的海水,“他住渔村东头,儿子在码头当学徒,被日本人扣着当人质,轻易不敢露头。得晚上去,白天太扎眼。”
林墨点头,从怀里摸出航线图铺在地上,借着跳动的烛光凑近看。海燕号的燃料仓在船尾底层,挨着螺旋桨,周围布了三道岗哨,换班时间标着每小时一次。“明晚十点启航,我们得九点前把炸药放进去。”他指尖在图上圈出个点,“老郑要是能帮我们混进码头,扮成搬运工跟着货队走最稳妥。”
陈老大蹲在一旁,指节攥得咔咔响:“炸药呢?现在手里空得很。”
“王船长,你有渠道弄吗?”林墨抬眼问。
王船长皱着眉想了会儿:“码头仓库里有,日本人用来炸礁石的。老郑兴许知道具体位置,但偷出来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他儿子就没了。”
小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气音,眼神却亮得很:“我以前跟着高桥的时候,见过他手下在黑市买炸药,尖沙咀有个地下仓库,老板是个独眼龙刘瘸子,只要给够钱,什么都敢卖。”她动了动胳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去买,我认得路。”
林墨立刻摇头:“不行,你伤成这样,尖沙咀现在全是日本兵的岗哨,等于送上门。”
“我去。”陈老大猛地站起身,腰间短刀硌得衣料发响,“我脸生,没人认得。你把地址给我,我去。”
小周报了个地址,是尖沙咀一条暗巷里的当铺。陈老大默念两遍记牢,摸了摸刀柄:“我现在就走,争取天黑前回来。”
林墨拽住他的胳膊:“别硬来,不行就撤,安全最重要。”
陈老大点点头,身影一晃就钻进了芦苇荡,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渔屋里只剩三人,烛光在墙上映出晃动的影子。小周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林墨坐在她身边,盯着她胳膊上绿糊糊的草药,喉结动了动。“还疼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小周睁开眼,扯出个笑:“死不了。”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墨的小臂,“那个黑影,你觉得会是谁?”
林墨摇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敌人。或许是游击队的人,也可能是和高桥有仇的帮派。”他想起暗巷里那个纹蝎子的男人,还有和平饭店里混乱中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后颈忽然有点发紧——总觉得有双眼睛,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王船长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灰蓝色的海面:“不管是谁,这次算帮了大忙。但明晚的事,只能靠我们自己。”
午后的阳光刚斜过去,陈老大就回来了,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粗布短衫湿了一大片。“那老东西一开始不肯卖,说最近查得严,我加了两倍钱,他才从床底下摸出来的。”他喘着气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根炸药和一个锈迹斑斑的定时器,“路上撞见两个日本兵巡逻,我钻进垃圾桶后面躲了半天,差点被发现。”
林墨拿起炸药掂了掂,点头:“够了,只要塞进燃料仓,炸沉海燕号绰绰有余。”
天一擦黑,王船长就出去找老郑。一个时辰后,他带着个穿粗布短褂的中年男人回来,那人左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眼睛扫过屋里的人,满是警惕。“这是老郑。”王船长介绍,“老郑,这三位是林墨、小周、陈老大。”
老郑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只能帮你们混进码头,进去后你们自己管自己。我儿子还在日本人手里,出一点事,我全家都得填黄浦江。”
“放心,绝不会连累你。”林墨往前凑了凑,“你只要说清楚,明晚运货队几点进码头,燃料仓岗哨换班的时间,还有巡逻队的路线。”
老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码头的布局:“明晚八点,有批鱼干货要运进海燕号货舱,搬运队八点十五分从后门进。燃料仓的岗哨每小时换一次,八点换一拨,九点再换。巡逻队二十分钟绕一圈,从正门到船尾再转东门。”他指尖点着纸上的红点,“燃料仓是铁锁,钥匙在仓库管理员手里,但他九点会去食堂吃饭,那时候没人守。”
林墨把草纸折好揣进怀里:“谢了。明晚七点半,我们在码头后门等你。”
老郑没多话,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被什么追着,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他们各自准备。小周把炸药绑在腰间,用宽大的外套遮得严严实实;陈老大拧着定时器,把指针拨到九点半;林墨摸出勃朗宁,弹夹里只剩两发子弹,他把子弹推上膛,枪塞进西装内侧的暗袋。王船长则提前把小船划到码头附近的礁石缝里,等着接应。
月亮越升越高,海面铺着一层碎银。他们摸到码头后门,老郑已经在那儿了,身边站着几个穿短褂的搬运工。“快穿上。”老郑递过三件沾着鱼腥味的粗布衣服,“跟着队伍走,别说话,别抬头。”
林墨三人换上衣服,混进搬运工的队伍里。后门的守卫扫了眼货单,又瞥了瞥他们,挥挥手放了行。码头里灯火通明,日本兵的皮鞋声在水泥地上敲得咚咚响,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亮得晃眼。搬运队推着板车往海燕号走,林墨趁机数着时间——巡逻队刚过去,还有十分钟才会转回来,岗哨的位置和老郑说的分毫不差。
到了海燕号货舱门口,众人开始卸货。林墨给小周和陈老大使了个眼色,三人借着板车的掩护,悄悄溜向船尾。燃料仓门口的岗哨正靠在墙上抽烟,烟蒂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陈老大摸出块石头,往旁边的铁皮桶上一砸,岗哨吓了一跳,转头就往声音来源处看。林墨立刻冲上去,胳膊勒住他的脖子,小周的短刀抵住了他的后腰,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他们把岗哨拖到集装箱后面的阴影里,林墨摸出万能钥匙打开燃料仓的门。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几个一人高的油桶,油桶上印着日本军旗。小周把炸药塞进油桶之间的缝隙,陈老大蹲下身,把定时器的开关按下去——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九点三十分。“好了。”他低声说。
三人刚要转身,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日本兵用日语喊:“里面是谁?”
林墨立刻把小周和陈老大按到油桶后面,自己贴在门后屏住呼吸。门被推开,两道手电筒光柱扫进来,一个兵说:“刚才好像有声音。”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炸药丢了!快搜!”两个日本兵对视一眼,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林墨松了口气,带着两人悄悄溜出燃料仓,往码头后门摸。刚到门口,就看见老郑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见了他们就招手:“快!日本人发现炸药丢了,正挨个儿搜人!”
三人跟着老郑冲出去,跳上王船长的小船。船刚划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把海面照得通红。“炸了!”陈老大挥着拳头喊,声音里全是兴奋。
可没等他们松口气,远处就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道刺眼的车灯扫了过来——是日本兵的巡逻车。“不好,追上来了!”王船长咬着牙,桨叶拍得水面哗哗响,小船往深海方向猛冲。
枪声紧跟着响起,子弹打在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林墨回头看,海燕号的船尾已经炸开了个大洞,浓烟滚滚往上冒。可他忽然看见,海面上一艘快艇正朝他们冲来,上面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为首的正是高桥——他竟然在码头!
高桥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他们的小船,嘴角扯出个冰冷的笑。快艇速度极快,眼看着越来越近。林墨摸出勃朗宁瞄准,可距离太远,准星晃得厉害。“怎么办?”小周抓着船舷,声音发颤。
“往礁石区走!”王船长吼道,“那儿水浅,快艇进不去!”
小船猛地拐进礁石群,后面的快艇果然停了下来。高桥站在艇上,对着他们喊:“林墨!你跑不掉的!我会找到你,把你碎尸万段!”
林墨望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高桥绝不会善罢甘休。小船在礁石间绕来绕去,渐渐把快艇甩在了后面。天边的月亮被乌云遮住,海面瞬间陷入漆黑,只剩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哗声。
他们没看见,远处一块突出的礁石上,那个黑影又出现了。他手里握着一把枪,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远去的小船,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审视。
小船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而码头方向,海燕号的火势越来越大,警笛声、喊叫声、枪声搅在一起,把宁静的夜空撕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