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仓库的火舌与暗巷的血迹
天刚擦黑,暮蓝的天色里还留着最后一丝昏亮,林墨三人换上搬运工的粗布短打,混在码头攒动的人流里,朝维多利亚港三号仓库挪去。小周攥着块油乎乎的擦汗布,指节勒得泛白——昨夜的辗转反侧在她眼下刻出淡青的阴影,可那双眼亮得像淬了火,半分退缩的意思都没有。陈老大走在最前头,手里拎着只空麻袋,脚步沉得像在码头滚了十几年的老把式,每一步都踩得实诚。
“记住,等下不管撞见什么,都把嘴焊死。”陈老大声音压得极低,头也不回,“阿福的红烟头一亮,我们就从后门摸进去。”
林墨没应声,只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仓库周围的岗哨。和昨日纸条上的标记截然不同,今天每个岗亭都多了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原先的一条警犬也变成了两条,正趴在地上吐着猩红的舌头,黑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晚风里的气息。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高桥的出现,果然让松本绷紧了戒备的弦。
七点整,仓库后门的垃圾桶旁,果然亮起一点猩红,像暗夜里的鬼火,一闪就灭了。陈老大朝林墨和小周递了个眼色,三人弓着腰,借着集装箱投下的浓黑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门。门虚掩着,阿福的脸从窄缝里探出来,指尖在唇上按了按,又朝里急招了招手。
“里面不对劲,高桥来了,带了十几个宪兵。”阿福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交易提前了半小时,松本正跟英国人谈。快跟我来,藏到最里面的货堆后面,千万别露头。”
他们跟着阿福钻进堆满木箱的通道,空气里飘着旧木材的霉味和机油的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仓库中央的空地上,一盏汽灯吊在梁上,亮得晃眼。松本站在灯下,一身玄色和服衬得脸愈发青白,身边围着几个穿笔挺西装的英国人。高桥则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指尖夹着根雪茄,烟雾绕着他的脸盘旋,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
“这批军火是最新的三八大盖和迫击炮,”松本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得意,“价格按之前谈好的来,一分都不能少。”
英国商人咧嘴一笑,递过一张烫金支票:“松本先生放心,款项已经备妥。只是这批货得尽快运去广州,我们的客户急着用。”
高桥突然直起身,雪茄在掌心的烟灰缸里碾了碾:“运输的事交给我,明天一早用货船走,绝出不了岔子。”
林墨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这批军火要是运进内地,会给抗日队伍带来多大的灾难!他悄悄摸向裤腰上的勃朗宁,指尖拨开保险栓,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小周也攥紧了袖管里的匕首,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就在这时,一个日本兵端着枪朝货堆走过来,手里的手电筒扫过木箱缝隙,光柱晃得人眼晕。阿福眼疾手快,一把将林墨按在地上,自己猛地直起身,假装拍着木箱上的灰尘:“太君,这里都是空箱子,没什么好看的。”
日本兵狐疑地盯着他,手电筒的光直直射在阿福脸上。突然,他的目光顿住——阿福的衣领里,露出半片红色的袖章!“八嘎!”日本兵暴喝一声,枪口瞬间对准阿福的胸口。
“快跑!”阿福嘶吼着扑上去,死死抱住日本兵的腿。枪声炸响的瞬间,一片暗红的血花在阿福胸口绽开,他重重倒在地上,眼睛却还直勾勾地盯着林墨他们藏身的方向,像在无声地催他们快走。
仓库里顿时炸了锅。松本和高桥拔出手枪,朝货堆方向疯狂射击,子弹打在木箱上,木屑飞溅得四处都是。陈老大拽着小周的胳膊就往后拖,林墨一边扣动扳机压制火力,一边往后门退,枪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拿交易清单!”陈老大的声音裹在枪声里传过来,同时一个烟雾弹朝松本的方向掷过去。灰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林墨趁机猫腰冲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牛皮文件袋,转身跟着陈老大和小周撞开后门冲了出去。
暗巷里,三人拼了命地跑,身后的喊叫声和枪声像跗骨之蛆,追得他们喘不过气。小周的胳膊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她却咬着牙,连哼都没哼一声。林墨扶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一头扎进堆在墙角的废弃木箱后面。
“阿福……”小周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他牺牲了。”
林墨没说话,指尖捏着文件袋的边缘,用力得指节泛白。他扯开袋口,里面的交易清单和运输路线赫然在目——明天早上七点,军火将从维多利亚港五号泊位运走,船名“樱花号”。他把文件袋塞进贴身的衣兜,抬眼看向陈老大:“我们必须拦住他们。”
陈老大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点头道:“组织在码头有个联络点,我们现在就过去,让他们调船,明天一早截住樱花号。”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了脚步声。林墨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捏着个牛皮信封:“是林墨同志吗?组织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男人把信封递过来,转身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林墨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樱花号的详细结构图,还有一个用铅笔圈出来的名字:山口组。原来高桥的背后,还藏着这么大的势力。
他们赶到联络点时,街边的鱼丸店正冒着热气。老板看到三人,没多说话,只朝后院偏了偏头。“明天早上六点,我们的船在四号泊位等你们。”老板关后院门的声音很低,“樱花号的船长是自己人,会配合你们行动。”
小周坐在木椅上,咬着牙用酒精擦拭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额角冒出冷汗。林墨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阿福倒在血泊里的样子、高桥阴冷的眼神,在脑子里反复盘旋。他知道,明天的行动会比今天凶险十倍,可他没有退路——这是阻止军火流入内地的最后机会。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鱼丸店的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光影在墙上映出细碎的晃荡。林墨掏出交易清单,指尖一遍遍划过上面的字迹,东方的天空缓缓浮现出一抹晨曦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