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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关帝庙的残香与河上的追影

乌篷船的船板凉得像冰坨子,林墨膝盖抵着湿冷的木头,能感觉到船身在浓雾里轻晃,像片被风卷着的枯叶。手电筒的光柱从雾里刺出来,活像吐着信子的毒蛇,扫过船篷的竹篾,一寸寸往下挪,离他们藏身的船板越来越近。小周的呼吸堵在喉咙里,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阿福的手死死按在短刀上,指节绷得泛青——那刀是他从老家带来的,磨得发亮的木柄上,还刻着母亲的名字。

“干什么的?”粗哑的声音从雾里撞出来,带着挥之不去的不耐烦。船夫慢慢直起身,手里攥着铜烟袋,脸上堆着的笑比皱纸还褶:“官爷,是去城外送菜的,您看——”他掀开船篷一角,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露了出来,菜叶上挂着的露水滚圆,是出发前特意在岸边菜地里现拔的。

光柱扫过沾着露水的青菜,又钉在船夫脸上。“这么大雾还送菜?”另一个声音裹着怀疑飘过来。船夫连忙把烟递上去:“这不是城里‘福来居’等着用嘛,晚了掌柜的要扣工钱。您抽根烟,暖暖身子。”那人接过烟叼在嘴边,船夫赶紧划亮火柴,跳动的火光映出他满是皱纹的脸,还有眼角一道斜斜的疤痕——那是年轻时在码头上跟人拼命留下的印记。“滚吧滚吧,别挡道。”那人挥挥手,光柱猛地转向别处,沉重的脚步声渐渐隐进雾里,像被浓雾吞了似的。

船夫松了口气,竹篙往水里一点,船像条鱼似的悄无声息滑走。林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从嗓子眼落回胸腔,小周攥着他衣角的手终于松开,掌心的汗洇湿了他的布衫,凉得发痒。“没事了。”林墨低声说,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肩膀还在轻轻发抖。

船又漂了十几分钟,雾气淡了些,远处隐约能看到关帝庙的飞檐,像只敛着翅膀的黑鸟,静静停在雾里。船夫把船靠进岸边的芦苇丛:“到了,从这里进去,庙后门有棵老槐树,王掌柜在树底下等你们。”林墨点点头,扶着陈老大下船,阿福提着包袱跟在后面,小周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带着点微疼的凉意。

关帝庙的大门虚掩着,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残香的气息就扑了过来,呛得人鼻子发酸。庙里暗得很,只有月光从破了洞的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撒了一地碎银。他们沿着墙根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踢到散落的瓦片,脆响在寂静的庙里炸开,格外刺耳,惊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偏殿飘出来。王掌柜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衫,领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脸上的疲惫像被水浸过的棉絮,沉沉的压在眉眼间。他手里拿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递到林墨面前:“文件在这里,里面是日军在杭州湾的登陆计划,还有军统上海站几个叛徒的名单。你们必须尽快送到上海,接头人是‘老槐树’,在法租界的福兴茶馆,报暗号‘龙井新茶’。”

林墨接过油布包,沉甸甸的压手,指尖触到油布上的水迹,心猛地往下一沉:“您呢?清茗轩被封了,您接下来怎么办?”王掌柜笑了笑,眼里的决绝像淬了冰:“我留在这里引开他们,你们快走。李科长吃了亏,肯定会带着人往关帝庙来。”他从怀里摸出一把手枪,快速检查了一下弹匣,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庙里格外清晰,像冰碴子落在石板上:“放心,我能撑一会儿。”

话音刚落,庙门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越来越近。“里面有人!”有人喊,那声音林墨记得,是李科长的副手。王掌柜脸色一变:“快走!后门在偏殿后面!”他指了指偏殿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接着猛地冲了出去:“在这里!”

枪声立刻炸了起来,“砰砰”的声响在庙里来回撞,像重锤敲在人心上,震得耳膜发疼。林墨拽着小周,阿福搀着陈老大,疯了似的往后门跑。后门外面是片荒地,齐腰高的野草疯长,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凉得刺骨,像无数根细针往肉里扎。他们刚冲出去,就听到庙里传来王掌柜的一声闷哼,林墨的胸口像被一只铁手攥住,疼得发紧,可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站住!”身后的喊叫声撕破雾气,子弹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木屑,落在后颈上,又痒又疼。阿福猛地刹住脚,转身抬手就射,“砰”的一声,一个黑影栽倒在地。“快走!”阿福吼了一声,转身继续跑,手里的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混着雾水散在风里。

前面横着一条河,河面上停着一艘小船,船夫正朝他们挥手,手里举着一块刻着“茗”字的木牌——是王掌柜提前安排好的。“快上船!”船夫压低声音喊。林墨扶着陈老大跳上船,小周跟着往上爬,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阿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节扣得她生疼,最后一个跳上来,脚刚站稳,船就驶了出去,船桨划开水面的哗哗声,在雾里格外清晰。

船在河面上飞快地划着,后面的追兵也跳上了船,马达声越来越近,像只饿狼在身后喘气,爪子挠着人心。林墨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标注着日军登陆的地点和时间,墨迹边缘被雾水浸得发晕。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小心内鬼,就在你们中间。”

林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他抬眼扫过身边的人:阿福正盯着后面的追兵,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攥着短刀的木柄;小周抱着膝盖缩在船角,头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陈老大靠在船板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皮,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谁是内鬼?他不敢确定,可疑虑像种子似的在心里发了芽——李科长怎么会那么快找到破庙?又怎么会精准追到关帝庙?

远处传来汽笛声,尖锐的声响刺破浓雾,一艘汽艇从雾里钻出来,速度快得像箭,直朝他们的方向冲来,浪头拍得小船直晃。“是敌人的汽艇!”船夫喊,“快躲到芦苇丛里!”他把船划进旁边的芦苇荡,船身被茂密的芦苇挡住,只能听到汽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光柱扫过水面,照得芦苇叶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汽艇掠过芦苇丛,舱内传出李科长的喝令:“全面搜索!他们绝对躲不远!”随后马达的轰鸣逐渐消散,像被浓雾吞了进去。林墨后背的紧绷感稍松,可心里的疑虑却像雾一样越积越浓,缠得他喘不过气。他盯着身边沉默的三个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窄纸条,纸面上的铅笔印硌着指腹,凉得吓人。李科长的追兵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那张纸条上的字,到底是不是王掌柜写的?

船只继续在雾中漂流,雾气愈加密实,把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像个闷得喘不过气的茧。林墨将油布包牢牢搂在胸前,指尖反复蹭过纸条上的字迹,一股寒意顺着手臂渗进骨髓。他又扫了一眼众人:阿福的脸隐在雾里,只剩紧抿的唇线;小周的肩膀还在轻轻抖着,像只受惊的猫;陈老大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是睡是醒。谁藏着秘密?谁在暗中窥伺?他不知道,只能把腰间的枪攥得更紧,指节绷得发疼,等着那团雾里随时可能扑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