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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船坞的暗影与暗格的余温

探照灯的光柱像毒蛇般缠上船身,林墨猛地把三个孩子按进船舱角落的干稻草堆,用破毡子死死捂住。小囡囡的布偶从指缝滑落,“啪”地砸在船板上,她瑟缩一下,林墨赶紧捡起布偶塞进她掌心,指尖在她唇上按了按。阿妹抱着虎子,把脸埋在他颈窝,后背绷得像块硬木板。

“太君!打鱼的!带娃去对岸看郎中——娃烧得说胡话了!”船老大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南京腔,像淬了沙的石头,他故意一脚踢翻脚边的鱼篓,腥气漫开,混着湖水的湿冷往鼻子里钻。

两个穿黄军装的日本人跳上船,皮靴踩得船板咚咚响。领头的眯着眼扫过林墨,枪口戳着他的胸口:“你的,什么人?”林墨低着头,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渔民……娃病了。”另一个日本人弯腰翻找,稻草堆被扒得乱七八糟,鱼篓里的小鱼蹦到船板上,他嫌恶地踢开,手往船舱底部摸去——林墨心跳骤快,手心冒出汗,刚才趁乱把油纸包塞进船底暗格时,他分明看到船老大眼里闪过一丝肯定。

“八嘎!”日本人没摸到东西,骂了句,探照灯扫向稻草堆,小囡囡的羊角辫露了半截,阿妹赶紧把她按得更低。船老大递上旱烟袋,烟丝的焦香混着鱼腥味飘开:“太君,抽烟!娃真的病了,耽误不得!”日本人一把推开烟袋,烟灰撒在船板上,火星子跳了两下就灭了。两人跳回汽艇,挥挥手让他们滚。

船老大撑着篙子往芦苇深处钻,船身擦过芦苇秆,沙沙作响。林墨后背的冷汗浸透单衣,紧绷的肩颈终于放松。“沈文的狗东西肯定在卡子留了眼线!”船老大咬牙骂道,篙子往水里一撑,船像箭一样窜出去,“前面有个废弃的船坞,能躲人!”

远处水面上,一艘黑糊糊的木船正追过来,船头亮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像只鬼眼。沈文的声音隐约传来:“林墨!你跑不掉的!把图交出来!”

船坞藏在芦苇荡最偏的角落,破得只剩半面墙,棚顶的茅草烂了一大片。船老大把船拴在歪脖子柳树上,低声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待在棚子里别出来!”不等林墨回话,他就撑着小划子往相反方向去了。

林墨抱着孩子们躲进棚子,借着月光摸到墙上一道裂缝——能看到外面的水面。他掏出油纸包,指尖摩挲着包得严实的纸壳,还好没湿。虎子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林大哥,我怕……”林墨摸了摸他的头,放柔声音:“不怕,大哥在。”

刚说完,棚子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船老大的轻快,而是沈文那伙人的沉重。林墨握紧短刀,把孩子们推到裂缝后面的阴影里。门被踹开,沈文的脸出现在门口,刀疤男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枪指着棚子:“林墨,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

沈文的目光扫过稻草堆,落在墙缝边的布偶上——是小囡囡刚才不小心掉的。他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近:“城防图呢?交出来,我放你和孩子们一条活路。”林墨从阴影里站出来,短刀横在胸前:“沈文,你勾结日本人,就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沈文笑得满脸横肉抖动,“老子只要大洋!太君说了,拿到图,赏我五百块!”他抬手开枪,子弹擦过林墨的胳膊,血珠渗出来。刀疤男冲上来想抓孩子,林墨扑过去,短刀扎进他的大腿。刀疤男惨叫着倒下,沈文趁机扑向墙缝——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枪声,是船老大带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回来了!“沈文!你个汉奸!”船老大的吼声穿透夜色,子弹打在棚子的木柱上,木屑飞溅。沈文脸色一变,转身想跑,林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短刀抵在他脖子上:“想走?没那么容易!”

沈文挣扎着,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扯开了:“同归于尽吧!”林墨瞳孔骤缩,猛地把他推出去——手榴弹“轰”地爆炸,棚子的半边墙塌了下来。烟尘弥漫中,林墨抱起孩子们往船坞外跑,身后传来沈文的惨叫和船老大的呼喊。

跑到河边时,船老大已经把船划过来了。“快上船!”他喊。林墨把孩子们抱上船,刚要跳上去,突然看到沈文从烟尘里爬出来,手里还握着枪,瞄准了小囡囡——

“小心!”船老大推开林墨,子弹打在他的肩膀上。林墨怒喝一声,捡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沈文惨叫着倒下。船老大捂着肩膀,咬牙撑着篙子:“快走!日本人的巡逻艇要来了!”

船驶离船坞,林墨看着船老大渗血的肩膀,鼻子发酸。小囡囡抱着布偶,小声问:“船爷爷,你疼吗?”船老大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不疼,爷爷皮厚。”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船坞的方向,沈文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指腹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这张图,到底该交给谁?金陵女大的张教授?还是慈幼院的李老太太?

船老大突然指着前面:“看!那是慈幼院的方向!”林墨抬头,看到慈幼院的烟囱冒出一缕烟,紧绷的神经松了些。但很快,他的目光僵住——慈幼院门口,站着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人,正往里面闯。

小豆子的哭声,隐约传来。

林墨浑身的血瞬间凉透,握紧短刀对船老大说:“掉头!去慈幼院!”船老大一愣,随即点头,篙子往水里一撑,船猛地拐了个弯,朝着慈幼院的方向驶去。

水面上,月光碎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林墨看着越来越近的慈幼院,手心的汗浸湿了短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