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西斋的密道与杨树林的血痕
船老大的篙尖往芦苇根上一抵,船身像条滑溜的黑鱼,悄没声地钻进更深的苇丛。叶片扫过船帮,擦出细碎的哗啦声。林墨蹲在船头,借着冷白的月光眯眼望过去——两个黑衣人背对着湖岸,脑袋凑得极近,正低声嘀咕,其中一个手里捏着张纸,轮廓眼熟,正是沈文画的通缉令。稻草堆里,小囡囡的布偶滚出来,眼看要砸在船板上,林墨手腕一探稳稳接住,塞进阿妹怀里,指尖按在唇上,比出个噤声的手势。
“我去引开他们。”船老大抹了把嘴角凝着的血珠,把篙子塞给林墨,“你带老太太和娃们从侧门进,西斋侧门在东边,老槐树挡着,平时没人走。”他弯腰从船底摸出个油纸包,拆开是半挂红鞭炮,“上次给娃庆生剩下的,点着扔过去,保管他们乱套。”
林墨刚要伸手拦,船老大已经悄无声息滑到岸边,踩着齐踝的水往黑衣人方向摸。他把鞭炮挂在离黑衣人几步远的芦苇秆上,擦燃火柴凑上去。“噼里啪啦”的炸响猛地撕破夜的静谧,两个黑衣人吓得跳起来,举着枪对着苇丛乱扫。船老大趁机往反方向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沈文的狗腿子!爷爷在这儿!”
黑衣人果然被引开,骂骂咧咧地追着枪声去了。林墨抓紧时机,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上岸。李老太太扶着船老大留下的篙子,跟在后面挪步。侧门果然藏在老槐树浓黑的树荫里,门闩锈得快与门板融在一起,林墨用短刀一撬,“咔哒”一声,一股旧木头的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静得瘆人,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撞来撞去。每一步踩在积灰的地板上,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有人在暗处磨牙。第三间教室的门虚掩着,林墨推开门,里面黑得像口深井,只有窗户外漏进来的月光,在讲台上描出个粉笔盒的轮廓。王妈果然在里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织毛衣,听见动静立刻放下针,指尖还勾着毛线,警惕地喝问:“谁?”
林墨想起纸条上的话,压着嗓子说:“西斋的烛影,未竟书的页脚。”这是张教授和王妈约定的接头暗号,对应着前两章的标题。王妈眼中的警惕松了些,点了点头:“跟我来。”她走到讲台边,弯腰掀起一块活动地板,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石阶向下延伸,“张教授在下面等着,快进去。”
下到地窖,张教授坐在一张裂着缝的木桌前,桌上点着盏豆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他瞥见林墨怀里的油纸包,眼睛猛地亮了:“图带来了?”林墨点头,把油纸包递过去。张教授拆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粗麻纸,上面用炭笔标注着金陵城里的几处地点——慈幼院、图书馆、西斋,还有下关码头。
“这是文物转移的路线。”张教授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日本人要抢金陵博物馆的文物,我们得把它们转移到安全地方。沈文本是我们的联络员,可他贪财,把路线卖给了日本人。”林墨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泛白,沈文的背叛果然是为了那点腌臜钱。
“现在你得把这张图送到下关码头,那里有艘‘江顺号’在等你,船老大姓陈,接头暗号是‘玄武湖的画舫’。”张教授把地图折得整整齐齐,重新包回油纸里,“孩子们和李老太太也一起去,那边有地下交通站接应。”
就在这时,西斋外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夹着日本人叽里呱啦的喊叫声。“他们来了!”王妈脸色骤变,指着地窖另一扇木门,“密道在那边,通到杨树林!”
张教授把油纸包硬塞回林墨手里:“快走!我和王妈留下断后!”林墨还要争辩,李老太太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指节捏得他生疼:“听张教授的!图不能丢!这是几百件文物的命!”
林墨咬碎了后槽牙,带着孩子们和李老太太冲进密道。密道里潮得能攥出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压抑的喘息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石阶陡得厉害,小豆子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他咬着嘴唇没敢哭,撑着冰凉的石壁爬起来。终于,密道的出口被推开,外面是杨树林,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还有几处深色的痕迹——是干硬的血痕,和第七章标题里写的一模一样。
林墨扶着李老太太走出密道,回头望了眼西斋的方向,枪声还在响,夹杂着玻璃破碎的脆响。他知道张教授和王妈凶多吉少,可现在只能往前跑。杨树林里静得反常,只有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狗吠——是日本人的狼狗。
小囡囡突然扯了扯林墨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布偶……掉在密道里了……”林墨的心脏猛地一沉,可脚下半分都不敢停。他抱起小囡囡,用袖子擦了擦她挂在脸颊的泪珠:“乖,以后林大哥给你买新的,比这个还好看。”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脚步声。林墨握紧短刀,挡在孩子们身前。可走出来的是个穿粗布短褂的男人,手里握着根船篙,看见林墨怀里的油纸包,压着声音说:“张教授让我来的,我姓陈,‘江顺号’的船老大。”
林墨刚要开口说暗号,陈老大已经先一步低声道:“玄武湖的画舫。”林墨松了口气,把油纸包攥得更紧。“快走!日本人的狼狗快到了!”陈老大转身带头往树林外跑,脚步又急又轻。
杨树林尽头是条碎石小路,路边停着辆黄包车,车帘是深蓝色的粗布。“上车!”陈老大掀开帘子,“我拉你们去码头!”孩子们挨个钻进车厢,李老太太坐在最外面攥着车帘,林墨跨坐在车辕边,短刀握在手里,指节泛着冷白。
黄包车在小路上飞快地跑,车轮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远处的狗吠声越来越近,林墨回头望,看见几道黑影在杨树林里窜动——是日本人的狼狗,后面跟着穿黄军装的士兵。
突然,黄包车的车轮猛地陷进泥坑,陈老大憋红了脸使劲拉,车辕纹丝不动。“快下来推!”陈老大吼道。林墨跳下车,和陈老大一起攥着车辕使劲。小豆子也从车厢里钻出来,小小的肩膀顶着车辕,脸憋得通红。就在车轮快要脱出泥坑时,狼狗已经扑到了身后,其中一只猛地跃起,锋利的牙齿直逼林墨的喉咙。
林墨挥起短刀,狠狠砍在狼狗的脖子上,狼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可更多的狼狗围了上来,士兵举着枪对准了他们。“快走!我来挡着!”陈老大一把将林墨推上车,自己拿起船篙,对着扑上来的狼狗狠狠砸过去。
林墨咬着牙,拉起车辕拼命往前跑。黄包车终于冲出了泥坑,风在耳边呼啸,飞快地驶向码头。身后传来陈老大的吼声,还有狼狗的惨叫,林墨不敢回头,只是把车辕攥得死紧。
下关码头的灯光已经隐约可见,江面上停泊着几艘船。林墨一眼看见挂着“江顺号”木牌的船,船老大正站在船头翘首张望。他刚松了口气,脚步还没放慢,突然看见船老大身后站着个人——左脸有颗黑痣,是沈文的手下!那人手里举着枪,枪口正对着船老大的后背。
林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把黄包车往旁边一拽,扯着嗓子大喊:“小心!”
船老大猛地回头,刚好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枪声炸响,船老大踉跄了一下,倒在船头的木板上。沈文的手下冷笑一声,举着枪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远处的江面上,传来了沉闷的汽笛声——是日本人的巡逻艇。
林墨握紧短刀,死死挡在孩子们前面,眼睛像淬了毒,盯着那个左脸带痣的汉奸。黄包车的帘子被风吹开,小囡囡的眼睛睁得溜圆,看着对准他们的枪口,连哭都忘了。
夜色里的码头,风卷着江腥气扑过来,江浪拍着船帮,发出沉闷的声响。汽笛声越来越近,日本人的巡逻艇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探照灯扫过江面,泛着冷森森的光。
左脸带痣的汉奸一步步走近,嘴角扯出个残忍的笑:“林墨,把图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林墨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油纸包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今天要么把图送到船上,要么就和孩子们一起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墨回头——是陈老大!他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渗着血,手里举着根铁棍,朝着汉奸的后脑勺砸过去。
汉奸猝不及防,被砸得往前一扑,枪掉在地上。林墨趁机扑上去,短刀狠狠刺进他的胸口。
陈老大捂着胳膊,喘着粗气喊:“快上船!巡逻艇要靠岸了!”
林墨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上船,李老太太紧跟着爬上去。船老大撑着篙子,船身慢慢离开码头。远处的巡逻艇已经靠岸,日本人的喊叫声传来,子弹打在船边的水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船老大使劲撑着篙子,“江顺号”飞快地驶向江心。林墨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还有那些追来的日本人,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这只是暂时的安全,下一关的危险还在等着他们。
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林墨的衣服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地图还在。孩子们蜷缩在船舱里,小囡囡抱着他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恐惧。李老太太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佛珠,嘴唇飞快地动着,默念着经文。
船老大突然指着前方,声音带着颤抖:“看!那是什么?”
林墨抬头望去,只见江心有艘黑色的船,没挂任何牌子,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船上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手里举着枪,枪口对准了“江顺号”。
是日本人的埋伏?还是沈文的其他手下?
林墨握紧短刀,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夜色中的江面黑得像墨,只有那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船老大的篙子停在半空,船身慢慢停了下来。江浪拍着船帮,发出哗哗的声响。孩子们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小豆子紧紧抓住李老太太的手,指节泛白。
那艘黑色的船越来越近,林墨终于看清了船上的人——为首的那个,竟然是沈文!他穿着黑色风衣,手里举着一把银色手枪,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林墨,我们又见面了。”沈文的声音透过风声传过来,带着阴狠的寒意,“把图交出来,我让你和孩子们死得体面些。”
林墨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油纸包抱得更紧,指节几乎要嵌进纸里。他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江面上的风越来越大,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沈文的手下举起枪,对准了“江顺号”的船舱。
就在这时,小囡囡突然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个皱巴巴的东西——是她掉在密道里的布偶!她对着沈文喊道:“坏人!不许欺负林大哥!”
沈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小丫头片子,找死!”他举起枪,枪口对准了小囡囡。
林墨猛地扑过去,把小囡囡紧紧抱在怀里。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火辣辣的疼,血瞬间浸透了衣服。
船老大见状,突然把篙子狠狠砸进水里,“江顺号”猛地转向,朝着黑色的船撞过去。
沈文的手下惊呼起来,纷纷往船舱里躲。黑色的船被撞得剧烈摇晃,沈文站不稳,差点掉进江里,手忙脚乱地抓住船舷。
林墨趁机拿起船边的一根粗木头,朝着沈文扔过去。沈文闪身躲开,木头砸在他身后的一个手下身上,那人惨叫着掉进了江里。
“快开船!”林墨对船老大大喊。船老大点点头,撑着篙子拼命划,“江顺号”飞快地朝着远处驶去。
沈文的船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声不断。林墨抱着小囡囡躲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甩开他们。
远处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林墨知道,危险还没有结束。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地图还在。只要图在,文物就有希望。
江面上的风渐渐小了,太阳慢慢从地平线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孩子们终于睡着了,小囡囡抱着失而复得的布偶,蜷缩在林墨的怀里,呼吸均匀。李老太太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佛珠。
船老大撑着篙子,船身平稳地向前行驶。林墨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心里想着张教授和王妈,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突然,船老大指着前方,兴奋地大喊:“看!那边有艘船!”
林墨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江面上,有艘白色的船,挂着一面红色的旗帜,船身上写着“救济总署”四个大字。
“是自己人!”船老大的声音都在发抖,“救济总署的船!我们安全了!”
林墨松了口气,靠在船舱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囡囡,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那艘白色的船后面,跟着一艘黑色的船——是沈文的船!他竟然还没被甩开!
林墨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知道,这场追逐还没有结束。
白色的船越来越近,救济总署的人已经看见了他们,站在船头挥手示意。船老大加快了速度,“江顺号”朝着白色的船驶去。
沈文的船也加快了速度,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江顺号”的船帮上,留下一个个小洞,木屑飞溅。
林墨抱着小囡囡,死死躲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图送到救济总署的船上!
白色的船已经近在眼前,救济总署的人放下了软梯。林墨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上去,李老太太扶着梯子慢慢爬。船老大最后一个爬上去,刚要把梯子收起来,沈文的船已经靠了过来。
沈文跳上白色的船,手里举着枪,对准了林墨:“把图交出来!”
救济总署的人见状,纷纷举起枪对准沈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下枪!否则我们开枪了!”
沈文冷笑一声,枪口晃了晃:“你们敢?我手里的枪可不长眼睛!”
就在这时,林墨突然把怀里的油纸包扔给穿西装的男人:“接住!这是文物转移的路线!”
穿西装的男人稳稳接住,立刻塞进怀里。沈文见状,疯了似的要扑过去,救济总署的人已经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沈文的腿上,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
救济总署的人上前把沈文绑起来,扔进船舱。船老大捂着胳膊上的伤口,对林墨说:“我们安全了。”
林墨点点头,看着远处的江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金色的光洒在水面上,泛着温暖的光。他知道,文物转移的任务还没完成,但至少现在,他们暂时安全了。
救济总署的船舱里,有人正隔着窗户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人穿着救济总署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正低声说着什么。
江面上的风再次吹起来,带着一丝凉意。林墨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金陵城,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