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霞飞路的夜灯与火车站的暗哨
赵小姐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指节扣着个浆洗得硬邦邦的蓝布包袱,另一只手捏着一小瓶透明酒精和柄银亮镊子。“把布包给我。”她指尖沾了点酒精,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语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小周递布包时指节还在抖——那三卷宋版书是他们从金陵一路用命护着的根,半分闪失都不能有。赵小姐指尖轻掀布角,镊子尖精准挑向那个针尖大的红点,原来那颜料染在根细如发丝的铜线上,线从布包夹层穿过去,另一端隐在布料纹理深处。她屏息凝神,把整根铜线抽出来扔进旁边白瓷碗,划火柴点着,看着它蜷成灰烬才松气。“这是军统的‘无影线’,遇热就化,不会留痕迹。”她把宋版书重新裹进个素色新包袱,绳结打得密不透风,“这是我母亲生前用的,没任何标记,你们贴身带好。”
陈老大靠在沙发扶手上,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颧骨滚进衣领,胳膊上的纱布又洇出暗红的血痕。赵小姐蹲下身,解纱布的动作轻得像捻片云,生理盐水浇在伤口上时,陈老大疼得倒抽冷气,牙却咬得死紧,半声没吭。“盘尼西林只剩一支,你路上应急用。”她把针剂塞进林墨贴胸口的衣袋,“伤口别碰水,到杭州找西医重新清创。”
窗外霞飞路的霓虹灯已经亮了,红绿光影挤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晃荡的斑驳碎影。赵小姐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五,火车九点开,得提前走。车夫在后门等着,走愚园路绕开南京路的岗哨——那儿刚被军统布了卡。”她从抽屉里摸出三张烫金租界通行证,递过去时指尖凉得像浸了井水,“姓名籍贯都记死,巡捕问就说去杭州投亲。”
林墨扶着陈老大站起来,阿福把短刀往裤腰里一塞,小周抱着新包袱跟在后面。后门推开时,夜风裹着煤烟味劈脸扑过来,黄包车夫扣着顶旧毡帽,脸埋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赵小姐的人。”他压着嗓子说,车把一拧就往愚园路跑。
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乱响,路灯光昏黄得像蒙了层纱,偶尔有晚归的小贩挑着空担子晃过,吆喝声拖得又细又长。突然前方窜出两个黑制服巡捕,手电筒光柱扫过来:“站住!干什么的?”
车夫猛地刹住车,林墨探出头递上通行证:“巡捕先生,我们去火车站,杭州的亲戚等着呢。”巡捕接过证件翻得哗啦响,手电筒直照陈老大苍白的脸:“他病了?”“发高热,杭州的老中医有方子。”林墨声音稳得像块石头,手心却攥出了汗。巡捕哼了一声把证件扔回来:“快走!别挡道!”
黄包车拐过街角,上海站的钟楼撞进视野,钟面指针正指着八点半。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背破包袱的难民坐在台阶上啃硬干粮,穿西装的洋人拄着手杖匆匆赶路,军统的人在进站口设了岗,黑衣服的男人挨个翻行李,枪柄在灯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跟我来。”车夫把车往旁边小巷拐,巷口站着个穿灰色短打的男人,看见他们就点头:“赵小姐的人?”林墨嗯了一声,男人推开道窄门,里面是堆满木箱麻袋的货运通道。“从这儿进三号站台,火车停在那儿。”他压着嗓子提醒,“柱子后面有个暗哨,戴鸭舌帽,抽烟——你们绕着走。”
林墨扶着陈老大往里挪,阿福攥着短刀殿后。货运通道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站台的灯光漏进来几缕。柱子后面果然蹲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烟头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刚好有个搬运工推着车过来,轱辘声滚得震天响,那男人转过头骂了句粗话,林墨趁机拽着陈老大快步跑过,躲在个大木箱后面。
三号站台的灯光亮得刺眼,火车头吐着白汽,车厢里挤得人贴人。林墨刚找到座位,就见邻座坐着个穿黑长衫的男人,扣着鸭舌帽,头埋在报纸里,可眼角的余光总往小周怀里的包袱瞟。林墨心往下一沉,悄悄碰了碰陈老大的胳膊,陈老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指慢慢摸向腰里的枪。
火车汽笛突然炸响,“呜——”的一声震得耳膜发疼。车轮开始转动,越走越快,窗外的上海夜景渐渐揉成模糊的色块。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放下报纸,抬起头,鸭舌帽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墨。林墨攥紧腰里的枪柄,手心的汗浸得枪柄发滑——这趟去杭州的路,还远没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