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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货棚的锈味与慢车的汽笛

蓝布帘被粗暴扯开,两道手电光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直刺进来,扫过隔间里缩成一团的四人。林墨胳膊一抬,下意识把陈老大往身后按了按;阿福腰眼一拧,短刀“噌”地抽出半寸,冷光映得他下颌线绷成了硬邦邦的直线;小周把包袱抱得更紧,脑袋埋进膝弯,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里面有人!”外面的男人吼着,就要往里闯。老王头却突然挤到帘前,手里铜烟杆“笃笃笃”敲得门框发颤,沙哑嗓子里裹着不耐烦:“急什么急?这隔间堆了十年旧账本,耗子都嫌呛得慌!”他一边说,一边故意用烟杆挑开帘子一角——一股陈年灰尘混着霉斑酸气的闷味“呼”地涌了出去。为首的男人眉头拧成疙瘩,手电光往里面乱晃,只见半人高的旧书堆得像座小山,床板上落的灰厚得能盖过手掌,确实不像是藏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笛声突然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声浪越来越刺耳。“妈的!又是巡捕房的!”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回头狠狠剜了老王头一眼,“算你走运!走!”几个黑西装脚步慌乱地往外冲,木门被摔得“哐当”一声,震得隔间的旧书都簌簌掉灰。

隔间里的四人终于松了那口气,陈老大“咚”地瘫在床板上,疼得额角青筋直跳,连抽冷气。林墨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全是湿冷的黏意,对着外面喊:“王老先生,没事了吧?”

老王头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攥着个布包:“没事了,巡捕房的把他们引走了。快,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旧衣服,换上,别让人认出来。后门通着巷尾的废仓库,从那儿走能到松江站侧门。十点的慢车还有一刻钟,得抓紧!”

林墨接过布包,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和蓝布头巾。陈老大咬着牙撑起身,阿福蹲下身帮他套上褂子,指尖避开他腰上的伤口;小周麻利地把旗袍换成长衫,用头巾把头发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活脱脱个腼腆的乡下姑娘;阿福把短刀插进裤腿的绑带里,刀鞘贴着小腿肚;林墨则摸出腰里的勃朗宁,“咔哒”一声上了膛,塞进褂子内侧的暗袋。

“走!”林墨扶着陈老大的胳膊,跟着老王头从后门钻出去。外面是条狭窄的石板巷,月光从高墙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银霜。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蛐蛐的低鸣,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哒哒”响着,在巷壁上撞出细碎的回音。老王头引着他们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掉漆的破木门前:“进去,穿过仓库就是铁轨,侧门没人守,直接上站台。我就送到这儿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林墨紧紧握住老王头的手,指节都有些用力:“多谢老先生,大恩不言谢。”老王头摆了摆手,转身就钻进了巷口的阴影里,很快没了踪影。

推开破木门,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废弃的粮食仓库,地上还堆着些发霉的麻袋。仓库尽头的墙有个破洞,刚好能钻过人,外面就是铁轨旁的杂草丛。阿福先猫着腰钻出去,蹲在草堆里张望了几秒,确认没人,才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铁轨像条黑蛇延伸向黑暗的远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沉沉的,慢车就要进站了。他们猫着腰穿过齐膝高的杂草,摸到站台的侧角,躲在一个堆满货物的木箱后面。站台上没几个人,昏黄的马灯把人影拉得老长,其中一个穿黑长衫的男人正斜靠在柱子上抽烟——正是第十八章里那个军统特务!

林墨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胳膊肘下意识碰了碰身边的人,几人赶紧往木箱的阴影里缩了缩。只见那男人凑到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张照片。中山装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站台的另一端。

“是军统的接头人。”陈老大压着嗓子说,“他们肯定在布防找我们。”

林墨抬腕看了看手表,指针稳稳指在九点五十八分。“等火车进站,我们混在人群里上车,找最里面的车厢。阿福,你盯着那个黑长衫,别让他发现我们。”

火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气声裹着蒸汽扑面而来,慢车“哐当哐当”地缓缓停在站台边。乘客们拎着包袱纷纷往车门挤,林墨扶着陈老大,小周把包袱抱在胸前,跟着人流往车厢里挪。阿福殿后,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长衫——男人正低头翻着一张报纸,注意力全在版面上,没注意到混在人群里的他们。

他们挤到一节硬座车厢的最后一排,挨着坐了下来。车厢里很挤,周围都是扛着布包的乡下人和挎着竹篮的小商贩,谁也没心思留意几个不起眼的“乡下人”。林墨松了口气,拍了拍小周的胳膊:“把包袱打开看看。”

包袱里除了那叠用油布包好的重要文件,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林墨把纸条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赵小姐的字:“杭州胡庆余堂旁‘清茗轩’茶馆,找王掌柜,暗号‘梅花开了’。文件务必亲手交给接头人,路上小心,军统已布下天罗地网。”

林墨把纸条递给陈老大,陈老大皱着眉看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赵小姐想得周到,但杭州那边也未必安全。”

小周把文件抱在怀里,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们能到杭州吗?”

林墨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带着点温度:“能,一定能。”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树影和电线杆飞快往后退。林墨望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这一路的危险远没结束。突然,他的目光扫过车厢门口,心脏猛地一跳: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男人的目光慢悠悠扫过车厢,最后直直落在了他们这边。

林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悄伸进内袋,攥紧了勃朗宁的枪柄。阿福也绷紧了脊背,手按在裤腿的短刀上,指节泛白。中山装男人脚步很慢地走过来,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后却转身,一步步走向了车厢的另一头。

林墨松了口气,额角的汗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他知道,这个男人肯定是冲着他们来的。火车还在往前开,轮轨摩擦的“哐当”声单调地响着,离杭州越来越近,可那看不见的危险,也像是越靠越近了。

车厢里的钨丝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映着林墨紧绷的侧脸。他低头看着包袱里的文件,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绝不能有任何闪失。窗外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铁轨的铁锈味和田野里湿润的泥土香,可他丝毫感觉不到半分放松。他知道,下一站杭州,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火车的汽笛再次拉响,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林墨的思绪。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可黑暗,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