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时光留言簿

共 50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五章 水湾的枪声与码头的碎灯

第十五章 水湾的枪声与码头的碎灯

陈老大捂着胳膊渗血的伤口,半个身子斜倚船舷,嘶哑的喊声被江风撕得支离破碎:“快上船!巡逻艇要靠岸了!”

林墨一把拽住身侧抱布包的小周——那布包里裹着刚从西斋密道取来的三卷宋版《论语集注》。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露出棉絮,外头用靛蓝粗布缠了三层,又绕了两道麻绳,连指节大的磕碰都要防着。这是此次转移最金贵的物件,是金陵图书馆压箱底的宝贝。小周脸白得像纸,额角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江里,林墨顺势将他推上船,自己也跟着跃上去,船板被踩得“吱呀”惨叫。

船老大阿福早把竹篙往岸边泥地里狠狠一扎,船身猛地一荡,离岸半尺。江风裹着湿气扑来,混着芦苇的涩气与江水的腥气,呛得人鼻腔发酸。“突突突——”身后岸上传来巡逻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像头喘着粗气的饿兽。两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劈开夜色扫过江面,林墨攥着小周的后领按在船板上,自己也弓着腰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重。光柱擦着船尾扫过,落在不远处的芦苇荡上,芦苇叶被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翻飞的锋利刀片。

“趴下!都趴下!”阿福压着嗓子吼,手里的竹篙换成船桨,拼了命往芦苇深处划。船身擦过芦苇秆,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撞向夜空,翅膀拍打的声响在死寂的江面上格外刺耳。陈老大靠在船舱壁上,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咬着牙,用门牙撕开腰间的粗布条,死死勒住胳膊上的伤口——子弹没打穿骨头,可血还是从布条缝里渗出来,滴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阿福,往南走——去燕子矶的废弃码头,接头的赵先生在那儿等我们。”他喘着气,声音因疼得发颤而变形,下唇被咬出了血印。

林墨抬头望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躲在云层后面,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像团化不开的棉絮,把船身裹得严严实实,反倒成了天然掩护。巡逻艇的马达声似乎远了些,可林墨清楚,他们没走——探照灯的光柱还在江面上来回扫动,偶尔能听到船上人的吆喝:“仔细搜!别让他们跑了!”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硬邦邦的东西。阿福骂了句粗话,手里的船桨顿住。“怎么了?”林墨探头往船外看,雾气浓得化不开,五尺外便什么都看不清。“像是撞了浮木……不对,是铁的!”阿福说着,把竹篙往水下探,篙头传来“当”的一声脆响,确是金属无疑。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探照灯的光柱突然齐刷刷锁在他们船上,亮得人睁不开眼。“前面的船!停下接受检查!”岸上的喊话混着马达轰鸣,带着不容置喙的嚣张。

林墨手心攥出了汗——他们还是被发现了。陈老大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勃朗宁手枪,递到林墨面前:“拿着,他们敢上来,就跟他们拼。”林墨接过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抖。他从没开过枪,可这会儿顾不上怕,只死死攥着枪柄,指节泛白。

阿福咬了咬牙,突然把船桨往水里一插,船身猛地转向,朝着芦苇荡更深处冲去。“突突突——”巡逻艇的马达声再次炸响,朝着他们追来。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打在船板上,木屑飞溅,一片弹片擦着林墨的耳朵扫过,留下火辣辣的疼。小周蜷缩在船角,抱着布包的指节泛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阿福,往左边拐!那儿有个水湾,能藏船!”陈老大喊出声,语气里带着急智——他以前跑船常走这条线,对江里的暗湾熟得像自家后院。阿福立刻转舵,船身擦过几丛半人高的芦苇,钻进了狭窄的水湾。水湾里的水静得像镜面,芦苇长得密密麻麻,几乎把整艘船都遮住了,连风都变得细弱。

巡逻艇的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水湾入口。“他们跑不了,肯定藏在里面!”有人喊,紧接着是“扑通扑通”的跳水声——对方要泅水过来搜船。林墨握紧手枪,盯着水湾入口的方向,心跳快得像擂鼓。陈老大的伤口还在流血,他靠在船舷上,呼吸越来越急,眼神却亮得坚定,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折叠刀。

突然,水湾外传来一阵枪声——不是巡逻艇的驳壳枪,是三八大盖的脆响。紧接着,巡逻艇那边传来惨叫声,有人喊:“有人偷袭!”林墨愣了愣,探头往外看,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几个黑影在岸上缠斗,穿黑制服的是巡逻队,穿灰短褂的……像是自己人?他不敢确定,只能死死盯着入口处。

“阿福,趁现在,赶紧走!”林墨喊道。阿福立刻操起船桨,奋力划动。船身缓缓驶出了水湾,朝着江面主航道而去。巡逻艇那边已经乱成一团,没人再顾得上他们。江风再次吹起,雾气散了些,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山峦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

陈老大的脸越来越白,嘴唇都紫了。小周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想帮他重新包扎,陈老大摆了摆手,喘着气说:“不用……先顾着书……”林墨鼻子一酸,蹲下身按住他的伤口:“陈叔,您撑住,到了码头就能找医生。”陈老大点点头,闭上眼睛,额角的冷汗还是不停地往下淌。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彻底散了。太阳慢慢爬上来,金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阿福指着远处喊:“前面就是燕子矶的废弃码头了,赵先生该在那儿等着。”林墨抬头望去,码头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石阶上爬满了青苔,显然荒废已久,岸边还停着一艘破旧的货船。

可林墨心里总觉得不对劲——码头太静了,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按约定,接头的赵先生该举着盏裹红布的马灯,可现在什么都没有。“阿福,慢点开,靠过去看看。”林墨压着嗓子说,指尖的枪柄被汗浸得发滑。船慢慢靠近码头,林墨跳上岸,踩着青苔石阶往上走,脚下滑溜溜的。他走到码头尽头,看见地上躺着个被踩碎的马灯——玻璃碎片散了一地,灯芯还冒着青烟,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不好,接头点被端了!”林墨心口一沉,转身想喊阿福开船,可已经晚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几个穿黑制服的人正举着枪对着他,为首的人脸上挂着冷笑——竟是之前救济总署里隔着窗户盯他的李科长。

“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李科长的声音带着嘲讽,“没想到吧?你们的每一步,我们都清楚。西斋的密道,杨树林的藏身处,还有今天的码头……全是我们安排的。”林墨握紧手枪,慢慢往后退,阿福刚想把船往江里开,另一艘黑色快艇已经堵在了他们身后。陈老大挣扎着从船上下来,手里攥着折叠刀,和林墨背靠背站着。小周抱着布包缩在他们身后,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李科长一步步逼近,手里的枪对准林墨的胸口:“把宋版书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林墨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江面上响起汽笛声——一艘货船正朝着码头驶来,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灰短褂的人,举着枪朝李科长他们开火。“砰砰砰——”子弹打在地上,溅起泥土。李科长猝不及防,赶紧躲到石阶后面。

“是赵先生的人!”陈老大惊喜地喊。林墨抬头望去,货船甲板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赵先生正朝他们挥手。阿福趁机把船划到货船边,林墨拉着小周,扶着陈老大跳了上去。货船的汽笛声再次响起,缓缓驶离码头。李科长在岸上气急败坏地开枪,可船已经越开越远。

货船行驶在江面上,阳光晒得甲板暖烘烘的。赵先生走到林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林先生。我们接到消息,接头点被盯上了,提前换了接应方式。”林墨点点头,心口的巨石刚落地,又猛地提了起来——李科长跑了,他肯定还会追过来。

陈老大被抬进船舱,医生正给他处理伤口。小周抱着布包坐在旁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林墨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江面,心口压着一丝不安。他知道,这次转移还没结束,李科长背后肯定还有人,下一个接头点会不会也被盯上?

货船朝着上海方向驶去,江风越来越大,吹得林墨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是从西斋暗格里找到的,上面写着“上海法租界,同福里3号”,那是下一个接头点。可他没发现,李科长早已在小周抱着的布包上做了标记——一个极小的红色墨水点,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来。

远处江面泛起波浪,货船载着他们和珍贵的文物,驶向未知的前方。而李科长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望着货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手里的对讲机,低声说:“目标已往上海方向,同福里3号,准备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