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洋行的档案与暗室的眼睛
晨光把洋行的尖顶染成淡金色,可那石砌的建筑本身却像块浸了三九天寒冰的铁,每道砖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林墨三人贴着巷壁猫腰走,鞋底蹭着青石板,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身后消防车的警笛还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尖啸回荡,高桥那暴跳如雷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膜上炸响。小周攥着半块磨旧的木牌,指节绷得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陈老大则时不时拧着眉头回头,粗粝的手掌按在腰后那把驳壳枪上。
“洋行侧门有个送货通道,”林墨突然刹住脚步,指尖点向不远处墙根下一扇蒙着灰的小门,“刚才瞥见送米的板车进去,门口那特务只扫了眼货就挥手了,查得不严。”
陈老大沉沉点头:“走,装成搬运工混进去。”
三人刚绕到侧门,就见个穿灰布短衫的伙计推着空板车往外蹭。门口的特务斜眼扫过板车,不耐烦地挥挥手。林墨抢上前一步,指尖扣住车把,压着嗓子道:“兄弟,借车使使,回头给你送条‘大前门’。”伙计愣了愣,目光扫过林墨递来的那块银元,忙不迭点头,攥着钱就钻进了巷弄。
陈老大和小周一左一右扶着板车,跟着林墨往里走。守卫斜睨了他们仨一眼,又扫过板车上的空麻袋,没多问就放了行。进了门是个堆货的小院,几个钉着英文字母的大木箱歪在墙角,旁边一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电话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军火炸了,高桥大人发了火,让咱们把洋行看死,半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林墨三人赶紧矮身躲到木箱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男人挂了电话,叼着烟卷晃悠着走开,才猫着腰往洋行主楼挪。主楼里是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林墨抬手示意两人跟上,脚步放得更轻——地下室的入口应该在一楼西侧,纸条上没写具体位置,但张叔给的图纸上,那片区域被圈了个红圈。
走到一楼西侧,果然看见一扇钉着铜锁的木门,门楣上刷着白漆,写着“仓库重地,闲人莫入”。林墨摸出怀里折成细条的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捣鼓了几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锁簧弹开了。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旧纸张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里面黑得像泼了墨。小周从怀里摸出火柴盒,擦亮一根,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门内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脚底下留神,”陈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指不定哪块砖下面就藏着暗哨。”
三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地下室里码着一排落满灰尘的旧文件柜,柜门上的铜把手早锈成了褐红色。林墨举着火柴凑近一个柜子,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1937年洋行往来账目”。他拉开抽屉,指尖沾了满手灰,翻了几页,都是些茶叶、布匹的进出账,没什么异样。小周在另一头翻找,突然低呼一声,声音惊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跳:“林哥,你看!这儿有个暗格!”
林墨赶紧跑过去,只见小周蹲在地上,指尖指着一个文件柜的底部——那里嵌着个巴掌大的拉环,被灰尘盖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拉开暗格,里面嵌着个铁盒,大小、样式都和张叔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铁盒,一叠照片和几张泛黄的纸滑了出来。照片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弓着腰和高桥说话,旁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阿忠!他脸上堆着笑,手里还递着一个文件袋。
“阿忠是内鬼?”小周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指尖,疼得她才猛地松手。
陈老大一把抓过照片,指节攥得咯咯响,指缝里都渗了白:“难怪高桥能掐准我们炸军火的时间……他之前帮我们打探消息,原来都是为了骗我们信任!”
林墨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记着阿忠和高桥的往来日期,还有一份用铅笔写的共党接头人名单,好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第一个就是老王。“糟了,老王有危险!”他的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板上,声音越来越近。三人赶紧矮身躲到文件柜后面,屏住了呼吸。脚步声停在地下室门口,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是阿忠!他手里攥着一把手枪,四处照了照,粗着嗓子喊:“谁在下面?出来!”
林墨抬手按住陈老大和小周的肩膀,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悄悄摸出腰间的匕首,指腹蹭过冰凉的刀刃。阿忠走到那个文件柜前,一眼就看见暗格敞着,铁盒不见了,他低骂一声:“该死的!”转身就要往楼上跑,林墨突然从柜子后面窜出来,匕首死死抵在他的脖子上:“阿忠,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阿忠挣扎了一下,脖子上被刀刃划开一道细口子,他却突然笑了,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你们这些穷酸共党,能给我什么?高桥给的金条,够我在租界买栋洋楼,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陈老大冲上来,一拳砸在阿忠脸上,打得他嘴角冒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徒!”
阿忠趁机猛地往后一挣,挣脱了林墨的匕首,跌跌撞撞就往楼梯口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有人闯地下室了!快来人!”
林墨三人赶紧追上去,刚冲到楼梯口,就看见几个特务举着枪往下冲,枪口的黑洞直对着他们。“往里面跑!”林墨大喊。三人转身就往地下室深处钻,他记得刚才扫过一眼,墙角有个通风口,应该能通到外面的巷弄。
他们钻进通风口,里面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铁皮壁硌得胳膊生疼。外面传来特务的吼声和枪声,子弹打在通风口的铁皮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爬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光亮——出口就在洋行后面的一条死巷里。
三人从通风口滚出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像被重锤砸过一样疼。小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铁盒,指节都勒出了红印:“我们拿到证据了!”
林墨抬头往洋行方向看,三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个黑影正盯着他们,是特务在瞭望。“快撤,高桥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他撑着墙站起来。
三人刚跑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高桥那辆黑色的轿车正撞开巷口的杂物,朝他们冲过来。“分头跑!”陈老大吼了一声。
林墨拉着小周往左边的窄巷跑,陈老大则拐进了另一条岔路。高桥的车在巷口猛地刹住,几个特务跳下来,举着枪就追。林墨和小周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特务的喘气声。
突然,小周脚下一滑,踩在青苔上摔在地上,裤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青石板。林墨赶紧蹲下来扶她,小周却咬着牙推开他的手:“我没事,别管我,快跑!”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突然从巷口拐进来,“吱呀”一声停在他们面前。车夫回头,脸上沾着汗,却是老王!“快上车!”他急声喊。
林墨和小周赶紧爬上车,老王拉起车把就跑,黄包车的轮子在青石板上滚得飞快。身后的特务开了枪,子弹擦着车边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石屑。老王拐了好几个九曲十八弯的巷子,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和枪声都听不见了,才在一处爬满青藤的墙根下停住。
“老王,你怎么在这儿?”林墨喘着气问。
“我今早看见阿忠鬼鬼祟祟往洋行跑,觉得不对劲就跟着他,后来看见你们仨混进去,就知道要出事,”老王抹着额头上的汗,“那小子是内鬼,对吧?”
林墨点点头,拍了拍怀里的铁盒:“我们拿到他通敌的证据了,还有份接头人名单,你也被圈了进去,现在得赶紧把名单送出去,通知其他同志转移。”
老王把车往墙根一靠:“我知道个安全屋,在法租界边上,是个卖馄饨的铺子,后门通着弄堂,暂时安全,你们先去躲着。”
三人沿着墙根往安全屋走,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林墨摸了摸怀里的铁盒,那薄薄的铁片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高桥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远处,洋行的尖顶依然矗立在晨光里,那淡金色的轮廓,像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而风里,似乎又飘来了特务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