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慈幼院的哭喊与玄武湖的画舫
枪响撕碎蝉鸣的刹那,林墨后颈的伤口猛地崩开,冷汗混着热血顺着衣领往下淌,心脏像被铁钳狠狠攥住。他踉跄着撞开储藏室门,校园里的路灯早被沈文的人砸得稀烂,只有梧桐叶筛下的月光,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晃眼的碎银。蝉鸣突然变得凄厉,像无数细针往耳膜里扎。
“慈幼院……”他咬碎了后槽牙,每一步都踩得发沉。腰侧的旧伤被奔跑扯裂,温热的血浸透裤腿,在身后拖出一串暗红的印子。他顾不上疼,脑子里全是孩子的脸——小豆子还攥着他昨天答应的糖糕票,阿妹的羊角辫是他亲手扎的,还有那个总抱着破布偶、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囡囡……
慈幼院的木门歪在门框上,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林墨冲进去时,火药味混着血腥味直钻鼻腔,石桌翻倒在地,散落着半块啃剩的窝头和断成两截的拨浪鼓。“有人吗?”他压着嗓子喊,目光扫过昏暗的走廊。
“林……林大哥……”柴房阴影里飘出微弱的哭腔。林墨扑过去,看见小豆子缩在柴堆后,脸上糊着灰和泪,眼里的恐惧像要溢出来。“他们……他们把阿妹和小囡囡、虎子都抓走了……”孩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那个刀疤脸说,要你拿真图去换……迟到一分钟,就……就少一个……”
林墨的血瞬间凉了半截,伸手摸了摸小豆子的头,指腹都在抖:“别怕,大哥把他们都救回来。”他疯似的在院子里翻找,终于在门槛缝里抠出一张皱巴巴的炭纸条——玄武湖三号画舫,三更前带真图来换,少一个字,送一具孩子的尸体。落款是沈文那歪歪扭扭、像蛆虫爬过的签名。
“三更……”他抬头看天,残月西斜,离三更只剩不到半个时辰。刚转身要走,一只干瘦的手猛地拉住他——李老太太喘着气撞进来,怀里抱着卷成一团的绷带和半瓶浑浊的消毒水:“兔崽子!先包扎!你这血再流下去,到不了玄武湖就得沉湖里!”
林墨犹豫了一秒,还是被老太太按在石凳上。消毒水泼在伤口上的瞬间,疼得他眼前发黑,牙床咬得咯吱响。“沈文那狗娘养的!连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都下得去手……”老太太一边缠绷带一边骂,“要不要我去叫船老大?他在湖里漂了三十年,熟得跟自家炕似的,能给你搭把手!”
“不用,您看好小豆子。”林墨挣着站起来,胳膊刚抬就扯得伤口抽痛,“我自己去。”他知道沈文的眼线肯定在周围盯梢,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人质的风险。
刚跨出慈幼院的门槛,阴影里突然走出个高大的身影——船老大手里攥着根船篙,脸膛在月光下泛着古铜色。“林先生,我在码头见沈文的人往这边窜,就跟着过来了。”他压着嗓子,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玄武湖那片的水道我闭着眼都能走,我送你,保证绕开所有眼线。”
林墨愣了愣,随即点头:“多谢。”
乌篷船停在慈幼院后墙的小河沟里,船身窄得像片柳叶,行在水面上只荡起细碎的波纹。月光洒在水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沈文这两年跟日本人走得近,”船老大突然开口,篙子在水里一点,船身猛地往前窜,“上个月他带了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人去了图书馆,翻了一下午的旧报纸,不知道找什么。”
林墨心里咯噔一下——难怪沈文拼了命要城防图,原来是要给日本人。他攥紧怀里的油纸包,指节泛得发白,纸壳硌得掌心发疼。
玄武湖三号画舫亮着两盏红灯笼,远远看去像浮在水面上的鬼火。林墨让船老大把船停在芦苇荡深处,自己摸出怀里的短刀,猫着腰往画舫靠。舱门虚掩着,沈文的笑声飘出来,像指甲刮过木板:“林墨那小子,肯定会来。等拿到图,太君赏的大洋够我们喝半年花酒!”
日本人?林墨的瞳孔骤缩,指腹的冷汗浸透了刀把。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舱里亮着晃眼的汽灯,沈文坐在八仙桌后,手里转着一把镀银手枪,桌角摆着半瓶洋酒。阿妹、小囡囡和虎子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看到林墨进来,眼里的泪唰地往下掉,呜呜地直哼。“林墨,算你识相。”沈文挑眉,枪口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图呢?”
“先放孩子。”林墨的声音冷得像冰,把阿妹护在身后的动作快得像闪电,“我要看着他们都上船。”
“急什么?”沈文嗤笑一声,冲旁边的刀疤脸使了个眼色。刀疤脸解开阿妹的绳子,狠狠推了她一把:“先放一个,剩下的两个,等我拿到图再说。”
林墨接住踉跄的阿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突然把油纸包往身后一收:“沈文,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图撕成碎片?”
“你不敢。”沈文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你舍得这两个小崽子的命?”
就在这时,画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船老大的吼声从外面炸开:“沈文!你个卖祖宗的汉奸!”紧接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翻上船,手里的鱼叉、船篙往沈文的人身上招呼,喊杀声瞬间填满了湖面。
混乱中,林墨猛地扑过去,一刀割断小囡囡和虎子身上的绳子。沈文见状,气急败坏地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林墨的耳朵飞过,打在柱子上,木屑溅了一脸。“找死!”沈文扑过来,一拳砸在林墨的腰侧伤口上。
林墨疼得闷哼一声,反手把短刀扎进沈文的胳膊。沈文惨叫着往后退,胳膊上的血喷得满桌都是。他的手下已经被船老大的人放倒了七七八八,眼看大势已去,沈文狠狠瞪了林墨一眼:“你等着!太君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猛地撞开窗户,“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水面翻起个水花,没了踪影。
“快!日本人的巡逻艇过来了!”船老大冲进来,手里的鱼叉还滴着血,“马达声都听见了!”
林墨抱起虎子,拉着阿妹和小囡囡往船尾跑。身后传来巡逻艇的马达轰鸣,还有日本人叽里呱啦的叫喊声。“快上船!”船老大把孩子们推上乌篷船,篙子往水里一撑,船像箭似的扎进芦苇荡。
芦苇叶刮得脸生疼,湖风裹着湿气吹在伤口上,林墨疼得直抽冷气。三个孩子挤在他怀里,小囡囡的布偶掉了,攥着他的衣角小声啜泣。林墨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探照灯,心脏像被擂鼓——这只是开始,沈文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更不会。
突然,船老大的篙子猛地顿住,声音僵得像石头:“林先生,前面有卡子!”
林墨抬头,看见水面上横着一艘汽艇,几个穿黄军装的日本人举着枪,探照灯直直地照过来,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怀里的油纸包,突然变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