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巷的追影与教堂的微光
暗巷尽头的沈文摘下礼帽,清瘦的脸在昏黄路灯下扯出猫戏老鼠般的笑,手里油纸包硬挺的边角泛着冷光:“林先生,三年卧底,总算等到这一天了。顾教授最信任的学生,原来是皇军的人——意外吗?”
林墨攥着匕首的指节崩得发白,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顾先生……他怎么样了?”
“老顽固?”沈文嗤笑一声,枪口缓缓抬到他眉心,“到死都没松口,不过没关系,他留的图和日记,不都在你们手里吗?哦对了,你怀里那半张城防图,是我故意放的赝品。真正的图,在这儿呢。”他抖开油纸包,泛黄的宣纸上,南京城防的每一道关卡、每一处暗哨都标得细密,线条比林墨怀里的那张多了整整三成。
巷口日军的喊杀声炸得越来越近,队长捂着喷血的肩膀嘶吼:“别耗了!走!”游击队员们举枪掩护,子弹擦着沈文的耳边钉进巷壁,溅起一片碎石。林墨拽着陈雨桐和老太太往巷深处退,沈文却像块甩不掉的影子追上来,枪口死死锁住陈雨桐怀里的红皮日记:“把东西交出来!那里面有皇军据点的标记,少废话!”
陈雨桐把日记抱得更紧,后背死死抵住墙。老太太突然尖叫着扑过去,拐杖狠狠砸向沈文的手腕。沈文吃痛,“啪嗒”一声,枪掉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林墨趁机扑上去,匕首直刺他的胸口——沈文侧身躲开,反手一拳砸在他的肋骨上。林墨闷哼一声,却像块烙铁似的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两人滚在青石板上,泥水混着血沫子溅了满脸。
“快带她们走!”队长吼着,带着仅剩的三个队员冲向巷口的日军。枪声、喊叫声、刺刀入肉的闷响混在一起,血溅在青石板上,像被踩烂的山茶花。林墨瞥见沈文的两个属下正猫着腰围向陈雨桐,猛地抬脚踹开沈文,拉起两人就往岔路跑。
岔路尽头是扇锈得掉渣的铁门,林墨用肩膀撞开,里面是废弃的印刷作坊。地上散落着干裂的油墨桶和泛黄的旧报纸,空气中飘着呛人的油墨味和霉味,像浸了水的旧书。他把两人按到印刷机后面,自己贴在门后听动静——沈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日军的日语咒骂,唾沫星子似的溅在铁门上。
“他们在里面!”沈文的声音穿透门缝。林墨抄起脚边的油墨桶,猛地砸向铁门。“哗啦”一声,黑褐色的油墨泼了沈文一身,连他的眼镜片上都糊了一层。趁他捂着眼乱骂的空隙,林墨拽着两人从作坊后门钻出去,门外是条窄河,河面上漂着一艘漏了个小缝的乌篷船。
“快上船!”林墨解开缆绳,抄起木桨拼命划。乌篷船在水面上晃得像片叶子,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直到天蒙蒙亮,他们才靠岸,岸边是片荒草丛生的空地,远处矗立着一座爬满青藤的旧教堂,尖顶的十字架歪得快掉下来。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碎得只剩框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光柱里浮着细碎的尘埃,像撒了把碎金。陈雨桐扶老太太坐在祭坛旁的石阶上,林墨攥着匕首四处查看——突然,他的靴尖踢到了祭坛底座的一块松动石板。掀开一看,暗格里藏着一本《昭明文选》,封皮和顾先生书房里那本一模一样!翻开夹层,顾言泽的字迹跃入眼帘:“若遇险境,寻金陵女大张教授,他会助你转交城防图。”
林墨的喉咙发紧,刚要把纸条递给陈雨桐,教堂外突然炸起沈文的喊声:“他们跑不远!搜!”
林墨立刻把两人推进暗格,自己抄起一根断木站在门口,指节攥得发白——他刚才慌里慌张,竟忘了把暗格的石板盖严。
沈文推开门,看到林墨孤身一人,嘴角扯出一抹笑:“日记呢?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林墨猛地冲过去,断木砸向他手里的枪。沈文侧身躲开,反手一枪打在林墨的左臂上。子弹穿肉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却死死抱住沈文的腰,把他往破碎的玻璃窗撞去。“哗啦”一声,玻璃碎得满地都是,两人滚出教堂,摔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沈文的枪甩出去老远,林墨忍着痛扑过去捡起枪,对准他的太阳穴:“别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日军卡车的轰鸣声。沈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突然张嘴狠狠咬住林墨的手腕。林墨吃痛松手,沈文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卡车方向跑,边跑边喊:“在这儿!人在这儿!”
林墨捂着流血的手臂,看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可以开枪,可三年卧底的习惯让他犹豫了,他怕枪声引来更多日军,更怕……自己真的变成和沈文一样的人。
回到教堂,林墨掀开石板,陈雨桐和老太太正缩在暗格里发抖,老太太的手还紧紧攥着陈雨桐的衣角。他撕下衣襟缠好手臂的伤口,拿起那本《昭明文选》:“我们现在去金陵女大找张教授,这是唯一的路。”
三人沿着荒草小径往城里走,日头越来越烈,林墨的手臂开始发烫,伤口处的血透过布渗出来,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陈雨桐扶着老太太,怀里的红皮日记被汗水浸得发软,纸页边缘卷了起来。远处的金陵女大钟楼隐约可见,林墨心里刚燃起一点希望,突然顿住了脚。
前方路口,五个穿黄军装的日军正端着枪盘查行人,领头的那个,是沈文的直属上司松本。
林墨赶紧拉着两人蹲进路边的芦苇丛,芦苇叶割得他的脸生疼。日军的皮靴声越来越近,林墨屏住呼吸,看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从他眼前走过,靴底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是队长他们的血。
等日军走远,林墨刚要起身,突然听到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轻响。他猛地回头,只见老太太的口袋里,掉出了一枚银质的十字架——是刚才在教堂祭坛上,她偷偷捡的。
而此刻,路口的松本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芦苇丛,手缓缓按在了腰上的指挥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