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图书馆的台阶与暗巷的黄包车
玻璃窗外的影子越拉越长,刀疤男的声音像淬了霜的冰锥,顺着缝隙扎进来:“小张,识相的就让开,不然连你一起崩了!”
小张警官的脸瞬间褪成纸色,手里的枪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尖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飞快扫了眼林墨三人,嘴唇翕动半天,没挤出半个字。病床上的顾言泽突然咳着撑起上半身,枯瘦的手死死扯住小张的袖子:“别傻了……他背后是日本人,你拦不住的……储物间,墙板后面有暗道……”
林墨不等他说完,抄起脚边的医药箱砸向窗户——“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片溅得老远,暂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走!”他低吼着拽住陈雨桐的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喘得直咳的老太太,往储物间冲。陈雨桐踉跄着跟上,怀里死死抱着那本红皮日记,指节勒得发紫,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储物间窄小逼仄,空药瓶和捆好的草药堆得只剩一条缝。林墨顺着顾言泽指的方向摸过去,指尖触到墙板上的凹槽,用力一推——“吱呀”一声,墙板向外翻开,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腥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您先!”他扶着老太太钻进去,陈雨桐紧随其后,林墨最后回头瞥了一眼:小张已经被按在地上,黑洞洞的枪口顶着太阳穴;顾言泽躺在病床上,眼睛死死盯着暗道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小心”,嘴角却溢出一丝血沫。
暗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林墨只能摸着黏腻的墙壁往前蹭,脚下的泥土湿滑,不时踢到硬邦邦的石子。陈雨桐的哭声被压在喉咙里,变成细碎的抽噎,老太太的呼吸像破风箱,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约莫十几米外透出一点微光,林墨加快脚步,推开尽头的木板——外面是后巷的废弃杂物间,堆着破木箱和掉漆的旧衣柜。
“快!”林墨拉着她们钻出来,反手把木板扣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团黑。“往南走,金陵女大在那边。”他指了指巷口,“刀疤的人肯定会追过来,我们得跑。”
陈雨桐扶着老太太,脚步还是抖,但这次没停。刚踏出巷口,身后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刀疤的人找到了暗道出口。林墨心一沉,拽着她们往旁边的菜摊子扑过去。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蹲在地上理青菜,抬头看到三个慌慌张张的人,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你们……”
“大妈,借您三轮车用用!”林墨不等她问完,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银元塞过去,“事后加倍还您!”大妈愣了愣,瞥见后面追来的黑西装,赶紧把银元往怀里一揣:“快骑!前面拐进观音弄,那里面绕得很!”
林墨扶着两人坐上车座,自己跨上骑座拼命蹬。三轮车“吱呀”惨叫着在石板路上狂奔,后面的黑西装边喊边追,很快被甩得没了影。林墨按照大妈说的拐进观音弄,里面全是低矮的青砖房,巷子纵横交错像个迷宫。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往南骑,直到听不到半点喊声,才瘫在车座上喘气。
老太太靠在车栏上,脸色白得像纸,怀里的日记却没松过手。陈雨桐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泪,看着林墨:“现在……怎么办?”林墨擦了擦额角的汗,掏出那本《昭明文选》的夹层——里面是半张皱巴巴的城防图。“顾言泽说,另一半在慈幼院老槐树的树洞里。”他顿了顿,“但刀疤的人肯定盯着慈幼院,我们得先把这半张藏好,再想办法。”
他刚把图塞进怀里,就听到弄堂口传来皮鞋声——是黑西装的人,正挨家挨户敲门打听。“走!”林墨拽着两人往弄堂深处跑,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是户没人住的空房子,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禾。
他们刚躲进柴堆后面,就听到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刚才那三个人,往这边跑了?”
“对,摊主说骑了辆三轮车,拐进这弄堂了!”
“搜!挨家挨户搜!”
柴禾堆缝里,林墨能看到黑西装的皮鞋在门槛外晃。老太太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林墨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了陈雨桐攥得发颤的手。就在这时,隔壁院子传来鸡飞狗跳的声响,紧接着是女人的骂声:“哪来的野狗!敢偷我的鸡!”
黑西装的脚步声立刻响了过去。林墨松了口气,刚松开手,就听到怀里的城防图“窸窸窣窣”响了一声——是刚才跑的时候,夹层的纸边勾到了长衫的扣子,露出了一点白边。他赶紧把图往深处塞,指尖却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条,是刚才在图书馆没注意到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老王是假的,别信。”
林墨心里一咯噔。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扶着老太太和陈雨桐从柴堆里钻出来,两人脸上都沾了柴灰,狼狈不堪。“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林墨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下去,“先去慈幼院,不管真假,拿到另一半图再说。”
他们从弄堂的另一头绕出去,拦了辆黄包车。车夫是个干瘦的老头,看了看他们的样子,没多问,拉起车就跑。林墨坐在车上,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张纸条——顾言泽什么时候塞的?老王是假的?那刚才裁缝铺的一切,都是圈套?
黄包车停在慈幼院后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林墨让陈雨桐扶着老太太在墙根等着,自己翻墙进去。老槐树就在院子中央,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根处有个拳头大的树洞。他蹲下身,伸手往洞里摸——指尖触到一个油纸包,刚要拿出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林先生,找什么呢?”
林墨猛地回头,刀疤男靠在树干上,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手里的枪正对着他的胸口。周围的树后面,钻出十几个黑西装,把他团团围住。“你以为顾言泽的学生能救你?”刀疤男一步步走过来,“那小子早在医院就被我们控制了,接应你的人,是我的手下。”
林墨心里一沉,刚要开口,就听到墙根处传来陈雨桐的尖叫——老太太被两个黑西装架着,陈雨桐的胳膊被反扭在背后,脸疼得发白。
“把东西交出来。”刀疤男用枪口顶了顶林墨的太阳穴,“不然,我先崩了这老太婆。”
林墨盯着他,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半张城防图。就在这时,老槐树的叶子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来,手里的匕首直刺刀疤男的后背——是刚才那个接应他们的“顾先生的学生”!
刀疤男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反手一枪打在那人的腿上。那人倒在地上,还想往前爬,被黑西装按住了。“敢背叛我?”刀疤男踹了他一脚,“看来顾言泽的骨头,比你硬多了。”
林墨趁乱往后退,突然听到老太太喊了一声:“小心!”他猛地低头,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打在树干上,木屑溅了一脸。
“给我打!留活口就行!”刀疤男怒吼着。
枪声响起的瞬间,慈幼院的大门被撞开,一群穿灰布军装的人冲了进来——是城外的游击队!
刀疤男脸色一变,对着手下喊:“撤!”自己却转身抓住陈雨桐,用枪顶着她的脖子:“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游击队的人立刻停住脚步,枪口对着刀疤男。林墨慢慢举起手,一步步走过去:“放了她,我把图给你。”
刀疤男盯着他,眼神里满是狠劲:“你当我傻?把图扔过来!”
林墨手一松,油纸包掉在地上,滚到刀疤男脚边。就在他弯腰去捡的瞬间,林墨猛地扑过去,抓住他拿枪的手腕往上一抬——“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了天上。陈雨桐趁机挣脱,往游击队的方向跑。
混乱中,刀疤男推开林墨,捡起地上的油纸包,翻身上墙就要跑。游击队的人开枪了,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他惨叫一声,还是跌跌撞撞地跑了。
林墨爬起来,刚要去追,就被游击队的队长拉住:“别追了,他跑不远。”队长指了指地上的“顾先生的学生”,“这小子是刀疤的人,刚才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那人躺在地上,腿上的血一直在流,摇了摇头:“我是……我是顾先生的人,刚才是故意卧底的……顾先生说,刀疤肯定会追来,让我趁机……”他话没说完,头一歪,断了气。
林墨心里一紧,看向老槐树的树洞——里面空了,另一半图不见了。
这时,陈雨桐扶着老太太跑过来,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我刚才趁他们不注意,把图拿出来了……”
林墨接过纸,和怀里的半张拼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南京城防图。他抬头看向慈幼院的大门,夕阳正落下来,把门口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队长脸色一变:“日本人来了!快撤!”
林墨把图塞进怀里,扶着老太太,跟着游击队往后门跑。刚跑出慈幼院,就看到巷口停着几辆日军的卡车,穿着黄军装的日本兵正端着枪往这边跑。
“往那边!”队长指着旁边的暗巷。
他们刚拐进去,就听到身后传来枪声。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日本兵已经冲进了慈幼院,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夕阳下,像个沉默的巨人。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的路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林墨扶着老太太,跟着游击队往前跑,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突然,前面的队长停住了脚步。
暗巷的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人,手里拿着那半张刚才被刀疤男抢走的城防图,脸上带着笑。
“林先生,好久不见。”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顾言泽的学生,刚才明明已经“死”了。
林墨的手瞬间按在了腰后的匕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