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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码头的汽笛与海上的暗礁

巷口的风卷着咸腥的海腥味劈面扑来,林墨搀着小周的胳膊快步走,后者的伤口在颠簸里扯得发疼,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老王攥着从码头废料堆捡来的铁棍走在最前头,粗粝的棍身硌得掌心发疼,他每隔几步就猛回头——浓黑的夜色里,总有几道影子像粘在身后的蚂蟥,甩也甩不掉。陈老大紧随其后,腰间的匕首硌得腰眼发僵,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嘴里反复啐着阿忠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砂。

十六铺码头的轮廓在墨色里渐渐清晰,岸边的吊机像僵立的钢铁巨兽,投下的阴影把半片码头都罩在冷意里。远处泊着几艘货船,其中一艘挂着米字旗的轮船通体亮着灯,烟囱里飘出的淡烟裹着煤味,汽笛声隔会儿就撞破夜空,像闷锤砸在人心上。林墨摸出怀里皱巴巴的纸条,借着船灯的光凑近看:三号栈桥尽头,红集装箱旁。

他们猫着腰钻进堆满货箱的码头通道,脚下的旧木板踩上去吱呀乱响,惊得角落几只老鼠吱叫着窜进黑暗。红集装箱就在眼前,一个穿水手服的中年男人斜靠在箱壁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像颗不安分的星子。林墨上前两步,压着声音开口:“今晚的月亮很圆。”男人掐灭烟头,抬头扫了眼被厚云遮得严实的夜空,喉结动了动,沙哑的声音混着海风飘过来:“风也大。”暗号对上了。

“跟我来。”男人转身就朝米字旗货船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浮草上。林墨几人跟在后面,小周的呼吸越来越急,手心里紧紧攥着刘老板塞的三块银元,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钻进骨头,让乱跳的心稍稍落了点地。登船时男人突然回头,压低声音叮嘱:“船长是个认死理的英国人,少开口,别惹他。”

货船甲板上,留着络腮胡的英国船长正举着望远镜眺望海面,见他们登船,眉头猛地皱成疙瘩,操着生硬的中文吼:“你们迟到了十分钟。”林墨上前半步:“路上碰了点意外。”船长重重哼了一声,望远镜“啪”地砸在栏杆上:“我的船不等人,再晚一分钟,你们就只能抱着木板漂去香港。”说罢转身钻进驾驶室,粗粝的背影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几人被带进一间逼仄的货舱,里面堆着几个印着“茶叶”字样的大木箱,空气里飘着陈茶的涩味。老徐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扶着木箱大口喘气,额角的汗把额前的头发浸成一缕缕,贴在脑门上:“我刚才看见高桥的人在码头晃,怕是已经盯上这艘船了。”陈老大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咔哒”的骨节响声在货舱里格外清晰,他一拳砸在木箱盖上,闷响震得箱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早晚我要把他的骨头拆了喂狗!”

小周坐在木箱边,低头看着胳膊上包扎好的伤口,纱布下面还在隐隐作痛,像有只小虫子在啃咬。刘老板倒在门后的样子突然撞进脑子里——蓝布围裙被鲜血浸得发黑,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死死锁着他们逃走的方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顺着脸颊砸在手背上。林墨瞥见她肩膀发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会没事的。”小周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去眼泪,抬起头时,眼里的雾气散了些,多了点韧劲。

货舱门突然被撞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举着枪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吼声像炸雷:“不许动!”林墨几乎是本能地把小周往身后一推,同时拔出腰间的匕首朝领头的人刺去。那人侧身躲开,枪托狠狠砸在林墨的肩膀上,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林墨却没松手,手腕一翻,匕首划开了那人的胳膊。陈老大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人的腰,两人滚在地上,拳头带着风声砸在对方身上,闷响混着痛哼在货舱里炸开。老王举起铁棍狠狠砸向另一个特务的膝盖,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小周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咬着牙喊:“别动!”

混乱里老徐扯着嗓子喊:“船长!快开船!”驾驶室里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船身开始慢慢晃动,甲板上的灯光在水面投下的影子碎成一片。特务们见船动了,疯了似的扑上来,其中一个举枪朝林墨扣动扳机,子弹擦着他的胳膊过去,带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林墨闷哼一声,匕首狠狠扎进那人的大腿,那人倒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

终于,剩下的特务都被制住,货舱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折断的木棍、带血的纱布,还有特务掉在地上的枪。林墨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指缝里渗出血来,小周赶紧摸出怀里的纱布,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仔细地把伤口包扎好,指尖碰到血痕时,她的眼睛又红了。陈老大喘着粗气踢了踢地上昏过去的特务,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高桥这老狗,阴魂不散!”老徐则从怀里摸出一枚信号弹,金属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要是高桥的船追来,我们就打这个,附近有友军的船。”

轮船渐渐驶离码头,上海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淡,像被揉碎的星子,散在墨色的夜里。林墨走到甲板上,海风劈面吹来,咸涩的味道裹着潮气钻进衣领,吹得头发贴在脸上。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面,胸口却压得慌——高桥的话还在耳边转:“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他太清楚那个男人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突然,驾驶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是那个水手和英国船长的声音。林墨皱着眉贴过去,隔着门缝听见船长用英语吼着什么,水手的声音带着急怒:“你收了他的钱?你答应过我的!”紧接着是“咔哒”的上膛声,船长的声音混着怒气:“钱比承诺值钱,他们是日本人的猎物,我没必要惹麻烦!”林墨的心脏猛地往下沉,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他转身就往货舱跑,推开门时声音都带着颤:“船长叛变了!高桥的船在后面追!”陈老大“腾”地从木箱上站起来,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拼了!”小周紧紧攥着手里的枪,用力点头,指节泛白。老徐快速铺开一张皱巴巴的海图,指尖点在一个小黑点上:“前面有座无人岛,我们靠岸躲一躲,等他们走了再说。”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艘黑色轮船正劈开浪涛冲过来,船头的太阳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是高桥的松本号。林墨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回头扫了眼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惧色,只有一股拧成绳的狠劲。他深吸一口气,把腰间的匕首攥得更紧。

夜色里,两艘船的距离越来越近,海风里都飘着硝烟的味道。松本号上的探照灯突然扫过来,雪亮的光把货船甲板照得如同白昼。高桥站在松本号的船头,手里举着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他抬手一挥,几架机关枪“咔嚓咔嚓”地对准了货船甲板。

“趴下!”林墨大吼一声,伸手就把身边的小周按在甲板上。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打在钢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火星溅得老高。陈老大躲在木箱后面,探出头朝松本号开枪,却被对方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老徐蹲在栏杆边,颤抖着手点燃信号弹,红色的光焰猛地窜上夜空,像一把撕开黑暗的火。

货船驾驶室里突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船身猛地一歪,原来水手扑上去抓住了方向盘,和船长扭打在一起,失控的船正朝着旁边的礁石撞过去。“小心!”林墨喊出声,船身剧烈摇晃起来,几人都摔在甲板上,胸口撞得生疼。

松本号上的高桥看到这一幕,笑得更嚣张了,对着对讲机吼:“靠上去,把人抓回来!”松本号加快速度,浪涛拍在船舷上,发出震天的响。

林墨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越来越近的礁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高桥抓回去。他捡起地上的枪,对准松本号的驾驶室扣动扳机,子弹擦着船舷飞了过去。对面的子弹立刻扫过来,他赶紧缩到木箱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箱壁,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一艘挂着星条旗的货船正朝着这边驶来。老徐的信号弹起作用了!林墨心里一松,探出头朝那艘船挥手,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发疼也顾不上。美国货船很快调转航向,朝着他们这边开过来,船灯的光把海面照得一片亮堂。

高桥举着望远镜看清了星条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咬着牙攥紧拳头,半晌才对着对讲机吼:“撤!”松本号的船头猛地调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片翻涌的浪涛。

货船终于在离礁石几米远的地方停住,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平息。林墨几人瘫坐在甲板上,互相看着对方——脸上沾着灰,衣服扯破了,胳膊腿上都是伤,却都还活着。老徐喘着气挪到林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哑:“我们安全了。”

林墨望着远处渐渐靠近的美国货船,胸口的大石却没完全落地。高桥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逃亡之路才刚开了个头。他回头看向上海的方向,那里有倒在血泊里的同志,有没完成的任务,还有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里的念头像烧红的铁:一定要回来,把高桥和那些叛徒,一个个都钉在耻辱柱上。

美国货船靠了过来,放下一架铁梯子。林墨几人依次爬上梯子,踏上了那艘飘着星条旗的船。船长是个满脸笑容的美国人,操着流利的中文打招呼:“欢迎登船。”林墨道谢,目光却扫过船舷,心里的担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夜色里,美国货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香港的方向驶去。林墨站在甲板上,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越来越远的上海,眼里的光像燃在黑夜里的火。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没结束,但只要他们还活着,就绝不会停下脚步。

而在几海里外的黑暗里,松本号正朝着相反的方向行驶。高桥站在船头,手里的怀表盖子被捏得变形,他望着美国货船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林墨,我们很快会再见的。”他转身走进驾驶室,声音冷得像冰:“去香港。”

海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船身微微摇晃。林墨几人挤在船舱的小角落里,互相靠着休息。小周靠在林墨的肩膀上,没多久就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林墨低头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的愧疚像针一样扎着,他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外套,暗下决心:一定要护着她,护着身边每一个同志。

船窗外,星子在海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像无数双眼睛,静静望着这艘在浪涛里前行的船。林墨知道,路还很长,但他们绝不会放弃——因为心里的信仰,比海上的灯塔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