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松江站的旧书与巷尾的追踪
火车轮轨的哐当声像钝锤一下下敲在林墨太阳穴上,穿黑长衫的男人放下报纸,手指在膝头敲得笃笃响,节奏竟和车轮声分毫不差。“杭州的亲戚?”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细针直扎林墨耳孔,“我在杭州住过几年,胡庆余堂的高热方子最是灵验,怎么不选上海的洋医院?”
林墨指尖蜷了蜷,面上依旧平静:“洋医院太贵,亲戚说老中医的方子便宜管用。”他伸手扶了扶陈老大的肩膀,陈老大身子猛地一僵,额角瞬间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线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男人笑了笑,露出两颗烟渍黄的牙:“也是。不过——”他的目光扫过小周怀里的包袱,像蛇信子似的黏上去,“这包袱看着挺沉,装的什么?”
小周往后缩了缩,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包袱布的纹理里。阿福往前跨半步,手按在裤腰的短刀上,冷硬的刀刃隔着布料,透出森然的光。林墨赶紧打圆场:“是些旧衣服,给杭州亲戚带的,乡下夜里冷。”
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却把报纸卷成筒,在手里转得哗哗响,指尖反复摩挲着纸筒边缘,指腹的薄茧蹭得纸面发毛,不知在盘算什么。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车厢里的钨丝灯嗤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男人脸上,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像浸在墨汁里的石子,瞧不清轮廓却透着冷意。
“下一站松江,我下去买点东西。”男人突然站起来,路过林墨身边时,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下陈老大的伤臂。陈老大疼得闷哼,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着牙没敢再出声。男人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嘟囔:“对不住,人多挤得慌。”
林墨看着那道黑长衫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来。“他是军统的人。”陈老大压低声音,气息因为疼痛发颤,“刚才撞我的时候,我摸到他腰里的枪——是勃朗宁。”
“不能等他回来。”林墨攥紧了拳,手指在陈老大胳膊上轻拍了下,“松江站只停三分钟,我们跟着下去,找地方躲一躲——他肯定会带同伙回来堵我们。”
小周抱着包袱用力点头,下巴抵在包袱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惶。阿福把短刀握得更紧,指节泛着青白。火车缓缓减速,松江站的木质站牌晃进视野,月台上的马灯昏黄如豆,几只飞蛾扑棱着翅膀,绕着灯焰打旋。
男人先下了车,靠在站台柱子上抽烟,烟卷的红点在黑夜里一明一灭,眼睛却像钉死在车厢门上。林墨半扶半架着陈老大,阿福护在小周身侧,挤在下车的人群里慢慢挪,尽量缩着肩膀,往人堆深处躲。
男人的目光扫过来,眼睛倏地眯成一条缝,刚要抬腿走过来,突然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几个穿黑制服的巡捕攥着警棍跑过来,对着他喊:“喂!穿长衫的那个!站住!拿身份证出来!”男人脸色骤变,把烟卷狠狠踩在地上拧灭,转身就往站外跑,巡捕在后面追得皮鞋咔咔响:“别跑!再跑开枪了!”
林墨松了口气,却没敢直起腰——谁知道这是不是男人的苦肉计?“快走,别在站台多待。”他带着几人往站外挤,街角有家挂着“文轩阁”木牌的旧书店,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像块温软的旧玉。
“进去躲躲。”林墨推开门,一股旧纸、墨香混着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书店里的书架直顶天花板,塞满了线装古籍和泛黄的旧书,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正翻着本卷边的《论语》,枯瘦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摩挲。
老头抬了抬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亮得晃眼:“几位要点什么?是找明清刻本,还是民国新文学?”
林墨快速扫过窄窄的书架通道,正好能藏住人:“随便看看,外面有点乱,避避风头。”
老头把书往柜台上一放,轻手轻脚走出来,脚步像猫落地似的没声。他凑到几人身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你们怀里的东西,是从金陵图书馆来的吧?”
林墨心口一沉,手瞬间摸向腰侧的枪,指节已经碰到冰凉的枪柄。老头忽然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别紧张,赵小姐上周给我寄了信,说要是有几个带旧书的年轻人来,让我多照应。”他指了指柜台后的小门,蓝布门帘上绣着几枝瘦梅,“里面有个隔间,先躲着,军统的人正在搜车站附近的店铺。”
林墨愣了愣,随即心口一暖——是赵小姐安排的后手。“多谢老先生。”他扶着陈老大钻进隔间,小周抱着包袱跟在后面,阿福最后进来,顺手把蓝布门帘严严实实地拉上。
隔间里堆着半人高的旧书,角落的木板床上铺着稻草和粗布床单。陈老大刚躺下,伤口就蹭到了床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周把包袱搁在床头,掏出衣襟里的手帕,轻轻擦着他额角的汗。
老头端着一杯温水从门帘缝递进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我这书店开了三十年,军统的人从来只会走马观花。不过晚上十点有趟去杭州的慢车,待会儿从后门走,我送你们去。”
林墨接过水杯递给陈老大,问:“老先生贵姓?”
“姓王,叫我老王头就行。”老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们先歇着,我去门口看看情况。”
林墨刚要点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砸门声,重得像擂鼓:“开门!军统搜查!”
老王头的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来了来了,这么晚了还搜什么?”
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闯进来,为首的手里攥着张照片,对着老王头晃了晃:“见过这几个人吗?一男一女带俩伤员,抱着个蓝布包袱。”
老王头眯着眼睛把照片看了半晌,摇摇头:“没见过——我这店晚上没什么客人,都是些熟面孔。”
为首的男人冷哼一声,挥手让手下散开:“给我仔细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脚步声在书店里乱响,书架被拉动的吱呀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男人的呵斥声混在一起。林墨在隔间里屏住呼吸,陈老大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小周抱着包袱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阿福的手死死按在短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随时准备冲出去。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是书架被推倒的声音。“头儿!这儿有个隔间!”一个男人的声音炸起来。
林墨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手瞬间握住了腰里的枪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