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暗巷的蝎子与仓库的火药味
小舟划破厚重的晨雾,尖沙咀码头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显现。林墨蹲在船尾,指尖浸在刺骨的海水里,冰凉的触感勉强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小周斜靠船舷,胳膊上的绷带冻得硬邦邦像块铁板,脸色白得蒙了层霜,唇瓣却咬得渗出血丝,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陈老大攥着那把从黑西装身上搜来的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方才暗巷缠斗时,他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口,暗红的血珠正顺着袖口滴在船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前面就是老码头,”王船长压着嗓子,桨叶在水面划出细碎的银纹,“三号货仓在最里头,被废木箱堵得严实,平时连老鼠都不去。”
林墨颔了颔首,目光扫过码头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几个搬运工推着板车慢吞吞走过,粗布工服上的油污厚得发亮。远处飘来港英警察的哨声,混着几句粤语呵斥,尖锐得像针。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枪膛里的子弹只剩三发,每一颗都得攥在手里省着用。
上岸后,王船长领着他们钻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暗巷。墙壁爬满滑腻的青苔,垃圾桶的馊臭味混着海风的咸腥,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紧。小周脚步忽然踉跄,陈老大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指腹蹭过绷带上的冰碴,低声道:“撑住,几步就到了。”
转过两个直角弯,三号货仓的铁门撞进视野。那是扇锈得掉渣的铁栅栏门,里面堆着半人高的废弃木箱,棱角在晨光里戳出冷硬的影子。林墨贴着墙根蹲低,探出头去——仓库门口杵着两个黑西装,左边那个左手夹着烟,手腕上的蝎子纹身在天光下泛着青黑,像活物般要爬出来。
“就是他,”王船长的声音贴着墙皮滚过来,“我引开另一个,你们动手。”
话音未落,他故意踢翻脚边的空罐头。“哐当”一声脆响,两个黑西装立刻转头望过来。王船长转身就跑,其中一个骂了句粤语,拔腿追了上去。剩下的蝎子纹身男皱紧眉,刚要摸腰后配枪,林墨已经从侧面扑过去,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声,陈老大从后面顶起膝盖撞在他腰眼上,手里细铁丝瞬间缠上他的手腕,拧得他骨头咔咔作响。
“钥匙!”林墨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男人瞪着充血的眼睛,腮帮子鼓得老高。小周忽然上前,用受伤的胳膊肘狠狠顶在他腰侧的旧伤上,男人疼得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溢出白沫:“在……在我左口袋……”
陈老大搜出钥匙,咔嗒一声撬开仓库铁门。林墨把男人绑在巷口的石柱上,破布塞进他嘴里,紧跟着王船长钻进仓库。
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地上码着一排排印着“东京株式会社”的木箱,林墨撬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榴弹,还有几挺油光发亮的轻机枪。再往里走,墙角堆着几个密封金属桶,日文标签上的“芥子气样本”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仁发疼。
“是化学武器,”陈老大的声音发颤,指节攥得发白,“这要是运去内地,不知道要多少人遭殃。”
林墨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木桌,上面摊着份文件。他伸手拿起,指尖瞬间冰凉——文件抬头印着“白虎计划”,白纸黑字写着三天后用“海燕号”将这批军火与化学武器运往广州,目标是炸毁广州火车站。末尾处的高桥签名墨迹未干,旁边标注着接头地点:中环和平饭店302房间。
“必须把这里炸平,”林墨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还要绝了海燕号的出港路。”
小周从帆布背包里掏出剩下的炸药,分发给三人。三人立刻分头行动,把炸药贴在木箱和金属桶上,细细接好引线。就在这时,仓库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追王船长的黑西装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四个穿黑制服的日本兵,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响。
“不好,被盯上了!”王船长大喊一声。
林墨赶紧把文件塞进怀里,抄起勃朗宁躲到木箱后面。日本兵猛地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里扫来扫去,亮得晃眼。“里面有人!”领头的兵嘶吼一声,随即扣动扳机。子弹打在木箱上,木屑飞溅,擦着林墨的耳朵飞了过去。
陈老大立刻开枪还击,子弹正中那日本兵的眉心,人直挺挺倒在地上。小周咬着牙扶着受伤的胳膊,把最后一根引线接好,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引线接好了!”
林墨摸出火柴点燃引线,火星顺着导火线滋滋地爬。他抬手朝门口扔出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巨响,门口的日本兵被炸得连退几步,惨叫声混着硝烟味涌进来。三人趁机冲出仓库,往暗巷深处狂奔。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仓库的铁皮屋顶轰然塌落,赤红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货仓,浓烟卷着火舌窜上半空。
他们刚跑出几十米,身后就传来高桥的怒吼,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给我追!他们跑不远!”
林墨回头瞥了一眼,高桥正领着一群日本兵追过来,手里的手枪还冒着烟,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往那边走!”王船长指着前面一条更窄的小巷,“里面有地道,直接通到海边礁石区。”
四人一头扎进小巷,地道口藏在一堆废弃轮胎后面。王船长掀开最上面的轮胎,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快进去!”他急声喊。
林墨第一个钻进去,反手把小周和陈老大拉进来。王船长最后一个猫腰钻进,又把轮胎仔细盖回原处。地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炸声。摸着黑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天光。
爬上礁石时,尖沙咀码头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像条黑龙盘踞在半空。林墨掏出怀里的文件,借着晨光再逐字确认——白虎计划,三天后,海燕号,和平饭店302。
“我们得去和平饭店,”林墨把文件折好塞进内层口袋,“找到高桥的接头人,绝不能让海燕号出港。”
陈老大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和汗渍,眉头拧成疙瘩:“可港英警察肯定已经全城搜捕了,和平饭店是公共场所,进去容易出来难。”
王船长皱着眉想了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我有个远房表弟在和平饭店当侍应生,能帮我们混进去。不过得等天黑,现在出去等于找死。”
小周靠在礁石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抬起眼看向林墨,眼神亮得像淬了火:“我没事,撑到天黑没问题。”
林墨望着远处的海面,晨光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海面浮着碎金般的光。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会是场硬战,高桥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们必须在海燕号启航前,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是海燕号的试航声,尖锐得像把刀,直直扎进耳膜。林墨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着的文件皱成一团,原来他们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少得多。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中环的方向。和平饭店的霓虹灯正一点点亮起,在雾蒙蒙的夜色里,像颗诱人又危险的毒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