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弄堂的枪声与暗巷的余温
巷口的枪声像炸雷掀翻了弄堂的寂静，林墨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将老槐树猛推到墙根，自己侧身贴紧巷尾的石墩，胸口死死按着油布包——那里面的日军登陆计划，是整条线十几条人命堆出来的，绝不能落在李科长手里。子弹打在青砖墙上，溅起的石渣擦过他耳际，留下一道尖锐的灼痛。
“蹲下！”陈老大的吼声压着枪声，一把将小周按在自己身后，两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小周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不住哆嗦，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老槐树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飞快扫过巷口：李科长带着五个手下，手里的驳壳枪全对准他们藏身的方向，显然是布好了口袋阵等他们钻。
“林哥，我引开他们！”阿福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却硬邦邦的透着股狠劲。不等林墨抬手阻拦，他已从腰侧拔出乌木柄短刀，转身朝着巷口相反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李科长！你骗我！我娘根本不在你手里！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李科长愣了半秒，随即暴跳如雷：“反了你个小兔崽子！给我追！留活口！”两个手下立刻调转枪口，踩着青石板朝阿福追去，枪声在狭窄的弄堂里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发疼。
林墨攥紧拳头，冲老槐树使了个眼色：“走！从西边暗巷绕！”老槐树点头，率先钻进旁边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林墨拽着小周的手腕，陈老大紧跟在最后断后，几人猫着腰快步往前挪。巷子里堆满废弃木箱和竹筐，脚下的石板路浸着雨水，湿滑难行，霉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往鼻子里钻。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可李科长的吼声还像针似的扎过来：“剩下的人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文件找出来！”
约莫跑了十分钟，几人终于钻出暗巷，踏上一条僻静的街道。老槐树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林墨则贴着墙根，目光扫过街角的每一处阴影，确认没有尾巴跟上，才松了那口气。小周腿一软，身子晃了晃，陈老大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先去前面的悦来客栈，我在那儿有个熟人。”老槐树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怀表掀开盖，“现在下午三点，李科长的人还在后面搜，我们得赶紧转移。”
几人快步走到悦来客栈，老槐树跟掌柜低声说了句暗语，掌柜立刻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靠里的房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关上门的瞬间，林墨才把揣在胸口的油布包拿出来，指尖抖着拆开一角，确认文件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阿福他……”小周小声开口，眼眶红着，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担忧。林墨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他选了赎罪，希望他能活下来。”陈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可眼底那点复杂的神色，早把担心写得明明白白。
老槐树坐在桌旁，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打开后露出几枚银元、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和一封信。“这是盘缠，地图上标着下一个接头点——法租界的汇丰洋行，接头人是洋行会计张叔，暗号是‘今日天气晴’。”他把信递给林墨，“上级的指示，看完立刻烧掉。”
林墨拆开信封，纸上的字迹刚劲利落：“日军近期将在吴淞口登陆，需尽快将计划送达第三战区司令部。李科长已投靠日军，背后有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支持，务必小心。另外，阿福的母亲被关押在虹口一处仓库，若有机会可设法营救。”
他看完便划燃火柴，把信纸扔进桌上的茶杯。火焰舔着纸边，很快卷成一团灰烬。林墨抬头看向老槐树，语气沉得像铁：“梅机关？这么说，李科长不只是军统叛徒，还跟日本人勾搭上了？”
老槐树点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上个月他就和梅机关的高桥少佐碰过面，这次截杀我们，肯定是受了高桥的命令。”
“高桥……”林墨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把那三个字刻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掌柜的声音：“几位客官，需要点什么？”紧接着是个熟悉的阴恻恻的嗓音：“不用，我们找人。”是李科长的副手！
林墨脸色骤变，冲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床底。大家立刻猫着腰钻进去，他自己则贴在门后，手里攥着从陈老大那拿来的匕首，指节泛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外。“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林墨屏住呼吸，匕首抵在掌心，冷汗顺着指缝往下淌。门外的人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低声吩咐：“掌柜说他们在这屋，撞开！”
“砰”的一声，门板被撞得直晃。两个特务举着枪冲进来，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其中一个走到床边，弯腰就要往床底看。就在这时，林墨猛地从门后窜出，匕首精准扎进他后颈，那特务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另一个特务反应过来刚要扣扳机，陈老大从床底钻出来，一把夺过他的枪，枪托狠狠砸在他头上，特务闷哼一声，当场昏了过去。
“快走！”林墨压低声音，几人迅速爬到窗边，翻身跳了出去。窗外是条窄巷，他们沿着巷子一路狂奔，身后传来李科长暴跳如雷的吼声：“给我追！他们跑了！”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几人才敢停下来。天已经黑透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破碎的光影。老槐树扶着墙喘气，声音断断续续：“我得回组织汇报情况，你们明天一早去汇丰洋行接头。记住，梅机关的人说不定已经在那儿布了网，千万小心。”
林墨点头：“你也注意安全。”老槐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扎进了夜色里。
陈老大看向小周，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嘴唇抿得紧紧的。“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发。”他话音刚落，小周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阿福他……会不会有事？”林墨沉默了，他不知道阿福现在是生是死，但他清楚，阿福踏出那条弄堂的瞬间，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陈老大坐在桌旁，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开口：“明天去洋行，肯定危险。得想个办法引开梅机关的人。”林墨点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有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