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伤痕
“海龙号”平台的甲板上,海风依旧咸涩,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损失”的气息。
战后清理工作正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身穿不同制式服装的人员穿梭往来——海军官兵、医护人员、技术专家、国际联合调查组的代表。巨大的吊臂正在小心地转移“母床”核心区域的珍贵样本和残存设备,它们将是后续研究和定罪的铁证。
伤亡报告被陆续汇总,送到临时指挥所。
突击队方面,两人牺牲,五人重伤。他们的名字被郑重地记录下来,伴随着短暂的、沉重的静默。没有人欢呼胜利,每一场胜利的背后,都铭刻着无法磨灭的伤痕。
技术队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备用服务器机房深处,找到了高健。
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体已经冰冷。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笑意。他的终端界面仍然与服务器连接着,荧幕上是无数条执行完毕的、强行终止“母床”毁灭指令的代码。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仿佛他只是完成了此生唯一且最终的使命,然后安然离去。
他就这样,以一种决绝而孤独的方式,与被他视为罪孽根源的造物,以及他苦苦寻找的弟弟的“残响”,共同走向了终结。
老郭看着高健的遗体,久久无言,最后只是沉重地挥了挥手:“妥善收敛。他是……功臣。”
这个词,对于高健复杂的一生来说,或许过于简单,但在此刻,却代表着官方对其最终行为的最高认可。
数日后,滨海市。
经过初步治疗和观察,顺子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那场超越极限的感官爆发带来的后遗症依然存在,头痛不时发作,嗅觉时灵时不灵,医生说要完全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甚至可能无法回到从前。
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便服,在一个阳光温和的下午,走进了市里最好的康复中心。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小禾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静静地看着窗外树枝上跳跃的麻雀。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个冰冷的培养舱里。
护士轻声对顺子说:“小禾身体机能恢复得不错,但几乎不开口说话,对外界的反应也很慢……”
顺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仿佛怕惊扰了阳光下的尘埃。
他在小禾面前缓缓蹲下,仰头看着妹妹侧脸柔和的轮廓。
“小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哥……来了。”
小禾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窗外移开,落在了顺子的脸上。她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聚焦。
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激动人心的呼喊。
只有长久的、令人心碎的沉默。
顺子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妹妹放在毯子上、略显冰凉的手。
小禾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过了很久,另一只苍白瘦弱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从毯子下伸出来,轻轻地、搭在了顺子的手背上。
像一只受惊后,终于试探着信任外界的小动物。
她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
但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毯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silent tears。
顺子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拥抱。他只是更紧地、更稳地回握住妹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
阳光静静地笼罩着兄妹二人,将他们的身影拉长,融合在一起。
窗外,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而充满活力。
窗内,只有无声的泪水和紧握的双手。
创伤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甚至有些伤痕将永远存在。但至少,他们抓住了彼此的手,重新站在了阳光之下。
回家的路,漫长,但终于有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