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信任崩塌
押送郭胜的车队呼啸着驶回市局。
车内的气氛却比去时更加凝重。成功的抓捕带来的短暂喜悦，早已被“六哥”再次逃脱的阴霾和内鬼的巨大阴影冲刷得一干二净。
老郭脸色铁青，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用指节有节奏地、沉重地敲击着车窗边缘。顺子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审视。
回到项目组办公室，雷队已经等在那里，显然已经接到了汇报。
“人都回来了？先进行标准程序。”雷队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酝酿着风暴。
所谓的标准程序，是指在重大行动后，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需要暂时上交通讯设备，并单独进行简要的行动过程陈述。这既是复盘，也是一种初步的内部筛查。
顺子看到，包括老郭、他自己，以及所有参与了东站货场抓捕和货运市场监控的同事，都被依次请进了不同的询问室。技术队的人则开始快速检测上交上来的手机和通讯设备。
一种无声的紧张感在办公室里蔓延。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距离。信任，这本该是团队最坚实的基石，此刻却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顺子被一位面生的老刑警带进小房间，详细询问了从接到匿名短信到停车场遇险，再到参与抓捕的每一个细节。他如实陈述，包括自己对那个假快递员身上气味的判断。
当他提到那丝“警局味道”和“古龙水后调”时，做记录的老刑警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询问结束，顺子回到大办公室，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感觉每个人好像都有点可疑，又好像每个人都无辜。
技术队的初步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所有上交的设备在行动期间都没有异常的外联通讯记录。要么是内鬼用了更高明的手段，要么……他用的根本不是这些明面上的设备。
对“宏发物流”办公室和后院的突击搜查也完成了。结果令人失望却又在预料之中——人去楼空。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办公家具，后院所谓的“仓库”也早已搬空，只留下一些搬运的痕迹和一些空的纸箱。对方撤退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六哥”这条线，似乎又断了。至少在当前节点，失去了追踪方向。
郭胜被直接送进了审讯室，由雷队亲自带队审讯。但收获有限。郭胜的层级太低，对“六哥”及其上线所知甚少，他提供的零星信息经过核实，要么是过时的，要么是假的。他对内部谁可能报信更是一无所知。
案件的侦破，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糟——因为你知道有一个敌人，就藏在你的堡垒内部，你却找不到他。
傍晚，老郭把顺子叫到了楼顶天台。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感觉怎么样？”老郭递给顺子一瓶水。
“憋屈。”顺子拧开盖子，狠狠灌了一口，“……还有，有点害怕。”他老实承认。那种被来自背后的眼睛盯着的感觉，让人脊背发凉。
老郭叹了口气，看着楼下华灯初上的城市：“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最难受的不是案子多难破，对手多凶残，而是这种时候。你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
他转过头，看着顺子：“但你今天做得很好。停车场很冷静，抓捕时也没掉链子。尤其是你对气味的判断……很关键。”
得到肯定，顺子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郭叔，那个假快递员身上的味道……”
“我注意到了。”老郭眼神锐利起来，“技术队私下提取了今天所有参与行动人员办公室座位的气味样本，和你之前闻到的那个年轻民警身上的样本，做了初步的气味图谱对比。”
顺子的心提了起来：“结果呢？”
“高度相似。”老郭吐出四个字，语气沉重，“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气味会扩散，会交叉沾染，无法 pinpoint到具体某个人。而且，这也不能证明他就是那个扔纸团、发预警的人。”
虽然无法定罪，但嫌疑的范围，似乎缩小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六哥’跑了，线索好像又断了。”
“断不了。”老郭摇摇头，“‘六哥’仓促逃跑，肯定会留下比平时更多的痕迹。他需要重新找地方躲藏，需要联系上下线，需要处理突然中断的生意……只要他动，就会露出新的马脚。技术队正在全力追踪他那辆车的去向，排查他的社会关系网。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耐心，比平时多一百倍的耐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我们要给那位藏在暗处的‘朋友’，创造一个机会。”
顺子眼前一亮：“您是说……引蛇出洞？”
“嗯。”老郭目光深邃，“既然他这么关心我们的动向，那我们就给他看点他想看的。具体的计划，我和雷队已经有了初步想法，需要绝对保密。”
就在这时，老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技术队打来的。
接完电话，老郭的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郭叔？”
“技术队那边有了一个关于那两条匿名短信的意外发现。”老郭缓缓说道，“他们通过特殊技术手段，发现发送短信的信号源，第一次是在城西的一个公共电话亭，而第二次……第二次的信号源模糊定位，竟然是在……市局大楼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大楼内部。”
顺子惊呆了。
匿名警告者，两次救了他们的人，可能就在市局内部？甚至可能和那个内鬼，在同一栋大楼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敌友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