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母与女
询问室的白炽灯光冰冷而均匀地洒下，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却又奇怪地抹平了所有的阴影，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剥离感。
刘姐坐在桌子的一侧，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她没有戴手铐，面前还放着一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她身上还是那件熟悉的、洗得有些发白的卡其色工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是脸上没了往日那种温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的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却又波澜不惊的死水。
老郭坐在她对面，顺子坐在侧后方负责记录。老郭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普通的夹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低沉而缓和，不像审讯，更象是一次沉重的谈话。
“刘姐，”老郭开口，省略了所有职务称呼，用了最日常的叫法，“档案库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刘姐轻轻点了点头，眼神落在桌面上，声音平稳：“听说了。老王……他没事吧？”
“抢救过来了，命保住了。”老郭盯着她，“开枪的人，是冲着你计算机里的东西去的。也是冲着灭口去的。”
刘姐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视老郭，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象是愧疚，又象是……解脱。
“是我做的。”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犹豫和抵赖。
顺子记录的手顿了一下。他预料过否认，预料过辩解，甚至预料过沉默，却没想到是如此干脆的承认。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彻底沉了下去，泛起一股涩然的苦味。
老郭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继续问道：“做了什么？”
“那条境外的访问记录。”刘姐语速平缓，象是在背诵一篇演练过无数次的稿子，“是我违规操作，用了内部的网络和权限，去访问了那个地址。”
“为什么？”
“为了小薇。”提到女儿的名字，刘姐平静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那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柔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她搞那个艺术创作，需要一些国外的……前沿资料。说是涉及什么生物艺术、基因表达什么的，我也听不懂。她说外面的网络找不到，查得严，就求我……求我帮帮忙，用单位的网络试试……”
“你不知道这是严重违纪，甚至是违法的吗？”老郭的声音加重了一些。
“知道。”刘姐垂下眼帘，“怎么会不知道。可是……老郭，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孩子哭着求你，说这对她多重要多重要，说就这一次……我……我心软了。我就想着，就查点资料，应该……应该没什么大事……”
她的供词天衣无缝。一个因为溺爱女儿而一时糊涂、违规操作的母亲形象，被她塑造得合情合理。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动机单纯（ albeit愚蠢），行为单一，并且对后续引发的一切——信息的泄露、项目组行动的受阻、乃至档案库的枪击案——表现出全然的无知和震惊。
“我只是帮她查了点资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惹来这么可怕的事情！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老王？他们想找什么？”她甚至适时地表现出后怕和恐惧，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
老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询问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顺子看着刘姐，他的鼻子悄悄地、努力地抽动着。他想从这片充斥着消毒水、纸张和老郭身上淡淡烟草味的环境里，捕捉到一丝异常。一丝慌乱、心虚、或者谎言的味道。
但是没有。
刘姐的身上，只有那股她用了很多年的、廉价的雪花膏的香味，以及一种……深沉的、如同枯井般的疲惫与绝望。没有古龙水，没有化学标记物，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园丁”那个黑暗世界的邪恶气息。
他的天赋，在这扇人性的迷雾面前，第一次彻底失效了。他无法分辨刘姐是在说实话，还是将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用最真实的情感包装了起来。
老郭的身体向后靠了靠，打破了沉默：“林薇现在在哪里？”
刘姐摇了摇头，眼神里是真实的茫然和焦急：“我不知道。前几天她说要出去采风，找灵感，之后就联系不上了。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我正担心呢……就出了这事。老郭，小薇她会不会有危险？那些坏人是不是冲着她去的？”
她的反问，恰到好处地将自己从嫌疑人的位置，部分转移到了一个担忧女儿安危的母亲位置上。
就在这时，老郭的耳机里，传来了外面监控同事的低语。他听了片刻，眼神深处最后一丝微光黯淡下去。
他对着麦克风低声回了句“知道了”，然后看向刘姐，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先到这里吧。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们。”
刘姐被带出了询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老郭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外勤组汇报，”他声音沙哑地对顺子说，“去了林薇的住处、工作室、她常去的所有地方。人不见了。个人物品大部分都在，但常用的笔记本计算机、几件衣服、还有她的护照，不见了。象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从容地走了。”
顺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刘姐的表演完美无缺。她承认了无法抵赖的罪行（违规访问），却将自己牢牢钉死在一个“愚蠢溺爱女儿的母亲”的角色上，切断了一切指向更深远阴谋的可能。而最关键的人物林薇，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线索，在他们即将触摸到核心的那一刻，再次“啪”一声断掉了。
他们抓住了影子，却放走了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