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水之下

滨河市公安局矿山区分局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顺子坐在硬邦邦的长条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早已散尽的白开水。他看着民警们进进出出，电话铃声、低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紧张而有序的洪流。

根据他拼死带出来的帐本，警方以雷霆之势突击了黑石沟煤窑。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以刀疤脸为首的几名核心打手在试图反抗时被当场抓获，其余涉案人员也被控制。窑里那些被欺压、被限制自由的工人们被逐一甄别身份，大部分都是被骗来或欠了债被迫做工的，其中幸运的并没有顺子日夜牵挂的那个身影——张小草。

顺子听到这消息，心里像被一块巨石砸中，沉甸甸地坠下去，失望和担忧几乎要把他淹没。但他强迫自己挺住，至少，他端掉了一个窝点，救了其他人。

老郭警官拿着一叠初步审讯报告走过来，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眉头锁得更紧。他递给顺子一份盒饭：“先吃点东西。小子，你这次立了大功，但也捅了个马蜂窝。”

顺子扒拉了两口饭，食不知味，抬头看着老郭：“郭叔，啥意思？刀疤脸他们不是抓了吗？”

“抓是抓了，但嘴硬得很。”老郭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他们只承认非法用工、殴打拘禁，对帐本上记录的‘发货’、‘卖货’矢口否认，一口咬定那是记录的煤炭交易量。”

“放屁！”顺子猛地放下饭盒，激动起来，“那‘药’呢？那‘笑面贴纸’呢？他们怎么说？”

“药？”老郭冷笑一声，“他们说那是给工人治感冒的维生素。贴纸？说是买来给小孩玩的，剩下了就扔箱子里了。问急了就一问三不知，把事儿全往跑了的大老板身上推。”

“这明明就是瞎扯！”顺子气得胸口发闷。

“我们知道是瞎扯，但办案要讲证据。”老郭眼神锐利，“光凭一个帐本，定性人口买卖还缺乏直接证据链。那些被转移的‘货’到底去了哪，是生是死，中间经手了谁，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他翻开支取的证物照片，指着上面那个诡异的笑脸符号和“洼里集”、“东口市”等地名：“这些，才是关键。刀疤脸这种小喽啰，恐怕也只是这条链上最末端的一环，真正的核心，他们可能根本接触不到。”

老郭指着“药”和“试货”的记录，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特别是这个。技术队初步检测了那几盒针剂，成分非常复杂，有强效镇静和致幻效果，根本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合法药物。用它来‘试货’……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顺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想到了小草，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那……那我妹妹……”

“我们现在没有在已发现的受害者里找到张小草同志，这未必是坏事。”老郭打断他，语气尽量放缓，“至少说明她可能没有被困在这个最低端的黑煤窑里。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她如果真是被这个组织拐走的，那她的去向，可能更……复杂。”

他站起身，拍了拍顺子的肩膀：“市局已经决定成立项目组，并案调查。这个‘笑面佛’组织的影子，这几年在不同地区的打拐案里若隐若现，这次你提供的帐本和物证，是重大突破。但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这时，一个年轻民警走过来，递给老郭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郭队，技侦那边根据帐本上提到的几个地名和过往线索做了个初步关联分析，您看一下。另外，那个叫‘老鬼’的……不见了。清理现场和登记人员时，都没找到他。”

顺子猛地抬起头。

老郭接过资料快速浏览，脸色越发阴沉。他看了一眼顺子，把资料收起：“小子，你先好好休息。这件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提供的帮助非常关键，但接下来的调查，会很危险。”

顺子看着老郭凝重的表情，又想起那个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老鬼，再想到下落不明、可能正身处巨大危险中的妹妹……

他猛地站起来，眼神里之前的慌乱和青涩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取代。

“郭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休息不了。我妹还在等着我。这潭水有多深，我都要蹚下去。我的鼻子……或许还能帮上忙。”

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就往里冲的愣头青了。他亲眼见到了黑暗的冰山一角，感受到了其下的暗流汹涌和刺骨寒意。恐惧还在，但救回妹妹的决心，和摧毁这个邪恶组织的愤怒，已经压倒了恐惧。

老郭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似乎成熟了许多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指挥。绝对不能再擅自行动！”

“明白！”顺子重重地点头。

他知道，黑石沟的风波看似平息，但一场真正艰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那个隐藏在深处的“笑面佛”，正用它诡异的笑容，窥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