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窒息回廊
市局大楼七层的档案库区域,灯火通明,却静得吓人。
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纸墨沉香和尘埃味道的宁静,而是一种被强行撕破后、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冰冷金属味的死寂。红色的警灯早已停止旋转,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光晕似乎还残留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技术队的同事穿着鞋套,像在手术台上作业一样,小心翼翼地测量着弹道,提取着地面上的脚印模具,用镊子将滚落在角落的黄铜弹壳一一拾起,装入证物袋。每一次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都显得格外刺耳。
老保安老王倒下的地方,用白色的粉笔勾勒出一个人形。一滩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凝固在水泥地上,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褐色。
顺子靠在一个冰冷的档案柜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呼吸不畅。
他不是没见过血。黑煤窑的殴斗,矿洞里的亡命追逐,停车场里的生死一线……但那些都是在外面,在明刀明枪的战场上。而这里,是市局大楼的心脏地带,是他们一直以来视为最后堡垒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敌人不仅摸进来了,还开了枪,差点杀了人,然后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这带来的冲击和寒意,远胜于在外面的任何一次遇险。
“老王怎么样?”老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沙哑得象是被砂纸磨过。他正和一个刚从医院回来的刑警低声交谈。
“抢救过来了,万幸。子弹擦着心脏过去,失血过多,但命保住了。”刑警脸上带着后怕和疲惫,“不过人还没醒,医生说就算醒了,短期内也很难问出什么。他当时背对着通道,什么都没看见,就听到动静刚回头就被撂倒了。”
老郭沉默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象是刀刻斧凿般深重。他目光扫过那片白线勾勒的区域,眼神里翻涌着怒火和后怕——如果当时他和顺子的反应慢上半拍……
“技术队有什么发现?”老郭转向正在操作便携式仪器的同事。
“对方用的是格洛克19,加装了自制消音器,专业性很强。弹壳和档案柜上的弹痕匹配。脚印确认,和兴隆市场仓库后院提取到的部分吻合,鞋码38,运动鞋,品牌是Salomon的某款户外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板却带着沉重,“从射击角度和移动路线看,目标非常明确。第一枪是警告射击,阻止您靠近老王;第二枪是冲着您和顺子去的;后续开枪是为了压制和撤离。他非常熟悉这里的环境,提前规划好了路线。”
另一名技术员从刘姐的工位抬起头,脸色凝重地补充:“郭队,计算机查过了。硬盘没有被物理破坏,但我们在系统日志里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被触发的数据销毁脚本的残留痕迹,就在我们破门前几分钟运行的。对方没完全成功,但破坏了一部分数据。另外,那条境外访问记录……坐实了。源头就是这台机器。虽然用了多层跳板,但最初的物理端口,没错。”
所有的证据,像一条条冰冷的铁链,最终都锁向了同一个人——那个此时正坐在隔壁休息室里,等待着问询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刘姐。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同实质的浓雾,迅速笼罩了整个楼层,并且向着整栋市局大楼弥漫开去。
之前虽然也有内鬼的猜测,但更多是一种存在于推理中的阴影。而现在,枪响了,人倒了,证据链就摆在那里。怀疑变成了确凿的嫌疑,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了。
每一个经过走廊的人,眼神都变得有些闪烁。熟悉的同事之间,点头招呼都显得僵硬了许多,目光接触的瞬间便立刻分开,生怕一丝不必要的表情被对方或者旁人误解。空气中仿佛充满了看不见的刺,让每个人都无法放松,只能小心翼翼地呼吸。
顺子觉得胸口发闷,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走到窗边,想透口气。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片安宁祥和。而这扇窗户之内,却是一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的环境。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食堂里,刘姐总是笑着给他多打一勺菜,唠叨他“大小伙子多吃点,办案才有力气”;他刚进项目组手忙脚乱时,是刘姐耐心地教他怎么规范地填写物证交接单;有一次他感冒咳嗽,还是刘姐从抽屉里找出两包板蓝根塞给他……
那样一个和蔼、周到、几乎看着局里很多年轻人成长起来的老大姐,怎么会是那个向境外传递信息、引得杀手潜入档案库的内鬼?
情感上,他有一万个不愿意相信。那感觉就象是有人突然告诉你,你自家院子里那棵乘了多年凉的大树,其实根须底下埋着一颗炸弹。
可是,理智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些温情的回忆。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停车场那个假快递员身上的古龙水味、兴隆市场仓库后院的烟味、以及刚才袭击者消失的通风口传来的、那丝极淡却致命的化学标记物的怪味。
这些味道,和刘姐工位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格格不入,却又被冰冷的证据强行捆绑在一起。
他的“狗鼻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感。它能分辨出成千上万种气味,却分辨不出人心的颜色。
老郭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里难受?”老郭看着窗外,没看他。
顺子嗯了一声,声音发闷。
“都一样。”老郭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你刘姐……唉,就是那时候的档案员。谁都可能出错,但从来没想过会是她。”
沉默了片刻,老郭猛地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那股子属于老刑警的韧劲压过了短暂的颓唐。
“感情归感情,案子归案子。事实就是事实。”他转过身,看着顺子,“证据链不会骗人。记住这种感觉,顺子。愤怒、不解、难受……这些都他妈的是狗屁!破案不需要情绪,需要的是冷静,是把这些情绪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盯着线索,一查到底!”
他的目光像淬火的钢。
“走吧。轮到我们去和她‘聊聊’了。”
老郭说完,大步向着休息室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重,却异常挺拔,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绝不折断的老松。
顺子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窒闷感强行压下,迈步跟了上去。
那些温情的回忆被暂时锁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现在,他是警察,对面是嫌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