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圈中人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十天。
卯时的钟声落第三响时,我推开演武堂的门。
晨雾彻底散了,天光清亮。地上那圈炭线被月光镀过,又被朝阳晒着,边缘虽被露水浸得发虚,却依旧横在堂中央,两尺直径,方方正正。
圈里站着三个人。
和我昨晚预判的一样。
四十二岁的妇人在最里侧,背挺得笔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她鬓角的面灰没了,想来是特意洗过,只是指节上还带着揉面的红痕,攥成拳,抵在大腿两侧。
少年在左侧,新桃木剑柄被握得发白,指节凸起。他没闭眼,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跟脚下的地面较劲。腿还在颤,却比昨天稳了些,至少没再晃出圈外。
疤脸汉子在右侧,双手背在身后,身姿如松。他没看少年,也没看妇人,目光落在演武堂外的山道上,不知在想什么。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浅白,那道从眉心到颧骨的印记,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二十三个人陆续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阿萤先看了眼圈里的人,才走到角落练剑,剑尖划破空气的“嗡”鸣,比昨天更沉了些。沈默蹲在老位置,手里捏着三颗石子,在地上画了三道浅浅的横线,对着圈里三人的身影,默默挪动石子的位置。
二师兄凑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惊叹:“老师,真来了!那个疤脸……是外门的杂役老张,听说二十年前是江湖上的好手,后来不知怎么,来咱们宗门烧火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圈里。
辰时快到的时候,少年的腿开始剧烈发颤,额角的汗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咬着牙,嘴唇泛白,好几次身子歪向一侧,又硬生生掰了回来,脚尖始终没越出炭线半寸。
“撑不住就出来。”我忽然开口。
堂内的拔剑声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整齐。
少年猛地睁眼,看向我,眼底带着倔强,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妇人依旧闭着眼,只是胸口的起伏快了几分。她的膝盖开始打弯,每弯一次,就有一道细微的灵气从她周身散出——那是根基太浅,气息锁不住的征兆。
我抬脚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很坚定,“四十二了,再不拼一次,这辈子就真白活了。宗门大比……我想试试。”
“试试要付出代价。”我指了指她的膝盖,“现在退,还能留着力气揉面。再撑半个时辰,你这双腿明天可能连案板都站不住。”
她睁开眼,眼底有红血丝,却亮得惊人:“陈老师,我揉了二十年面,案板就在那,跑不了。但宗门大比,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
话音落,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掌。
“啪”的一声,清脆。
她膝盖的弯曲瞬间止住,周身散逸的灵气,竟奇迹般地收敛了几分,虽然依旧微弱,却稳稳地停在了丹田位置。
我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揉面揉出来的韧劲,竟能硬生生锁住灵气。
“不错。”我丢下两个字,转身走向疤脸汉子。
他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二十年前,为什么不练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这个。过了许久,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指腹划过眉心,动作依旧很慢。
“剑心乱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与人交手,剑招没乱,心先乱了,输了,也废了。”
“站圈能稳剑心?”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陈老师的课,能让外门弟子的木剑刺穿灵石,能让内门核心弟子的剑势提速。我想试试,能不能让我的心,再稳一次。”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的剑心,不在圈里,在你那把剑里。”
他瞳孔一缩,猛地看向我:“老师见过我的剑?”
“后山柴房,第三堆木柴下面,裹着黑布的那把断剑。”我淡淡道,“剑脊断了,剑格还在,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名的‘寒星’。”
疤脸汉子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辰时的钟声准时敲响。
“时辰到。”我扬声道。
少年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却咧着嘴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妇人慢慢走出圈,脚步虚浮,却依旧站得笔直,她看向我,微微躬身:“陈老师,我……”
“明天卯时,来学第一招。”我打断她。
她眼睛瞬间亮了,重重点头,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疤脸汉子最后一个走出圈,他看向我,抱拳道:“谢老师指点。”
“先站稳三天,再谈指点。”我道,“明天开始,圈里加一块青石,压在你脚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又抱了抱拳,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角落。
二师兄凑过来,一脸崇拜:“老师,你太神了!连老张的断剑在哪都知道!还有那个妇人,居然能靠拍膝盖锁住灵气……”
“不是拍膝盖。”我纠正道,“是她揉面二十年,早已习惯了控制力道,这一掌,是她揉面时‘定劲’的法子。”
我指着地上的炭圈,又道:“站圈不是万能的,它只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门,看的是每个人自己的底子。”
沈默忽然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三颗石子,走到我面前,递了过来。
“老师。”他声音很轻,“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我问。
“他们三个的站圈时间,和灵气散逸的速度。”他把石子放在地上,摆成一个三角,“妇人姐姐的灵气散逸最慢,因为她的力道控制最好;老张叔的灵气最稳,因为他底子厚;少年哥的灵气提升最快,因为他最拼。”
他顿了顿,又道:“按这个速度算,三天后,少年哥能站稳一个半时辰;七天后,妇人姐姐能锁住三成灵气;老张叔……十天,就能摸到剑心的边。”
我看着地上的三角石子,又看了看沈默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
这小子,是块学“算剑”的料。
“不错。”我再次丢下两个字,“明天开始,你不用站圈了。”
沈默一愣:“老师,我……”
“你教他们算。”我指了指圈里的位置,“从今天起,你是这门课的‘算师’。”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阿萤的剑停在半空,少年忘了喘气,妇人回头看来,疤脸汉子也停下了脚步。
沈默攥着石子的手,微微发颤,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两个字:“好。”那三颗石子,在他掌心滚了滚,又被他握紧。明天开始,他就要教别人了。
巳时,演武堂门口又多了四个身影。
是昨天那四个沉默的人。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堂中央的炭圈,又看了看站在圈边的沈默,眼底的犹豫,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坚定。
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晃,叮当作响。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三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