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晓
天亮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亮,是像刀子一样刺进来的光,把演武堂门前那片火把燃尽的灰烬照得发白。
陈三站在门口,看着山道。
山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是昨天那些火把,不是来投奔的人,是内门弟子——整齐的青衫,明晃晃的剑,列成三排,把下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周明远。
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的袍子,腰间悬着一柄古剑,剑鞘上镶着拇指大的玉石,阳光下晃得刺眼。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中年剑客,都是他闭关前收的弟子。再后面,是近百名内门弟子,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个个神色冷峻,握剑的手很稳。
周明远停下脚步,看着演武堂,看着门口那个灰袍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三。”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道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夜之间,你这里倒是热闹。”
陈三没有说话。
阿萤从堂内走出来,站在陈三身后半步。遗孤握着黑剑,从另一侧走出来。沈立、少年、二十三个弟子,一个一个走出门,在陈三身后站成一排。
三十七个杂役和外门弟子也出来了,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剑,有刀,有锄头,有木棍。武器参差不齐,但眼神都一样,盯着山道上那些人。
周明远扫了一眼,笑出声来。
“就这些人?”
他身后那些内门弟子也跟着笑,笑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石头缩在阿萤腿边,抱着那盏已经灭了的油灯,小手攥得紧紧的。阿萤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前站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周明远往前走了一步。
“陈三,我给你一条活路。”
他抬起手,指向遗孤。
“把他交出来。还有你身后那些杂役——谁是当年陈家村的余孽,自己站出来。剩下的,我可以放一马。”
没有人动。
周明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陈三,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他一挥手,身后那些内门弟子齐齐拔出剑,剑光刺眼,剑锋朝前,一步一步逼近。
阿萤握紧断剑。
遗孤的黑剑已经出鞘半寸。
沈立的重剑拄地,身子微微前倾。
三十七个人握紧手里的武器,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
陈三忽然开口。
“周明远。”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二十年前,陈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是你杀的。”
周明远笑了。
“是我杀的,怎么了?”
陈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怕我一个人,还是怕你杀不了我?”
周明远的笑僵了一下。
陈三继续说:
“你怕。你怕当年那个漏网之鱼长大了。你怕当年那些没死绝的人,一个一个找上门。你怕你那个‘背后的人’护不住你。所以你要把所有人都杀干净。”
周明远的脸沉下来。
“陈三,你找死。”
他一挥手,那些内门弟子齐齐往前冲——
“慢着。”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内门弟子们停住脚步,让出一条道。
一个灰袍老者从后面走出来。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最普通的灰布长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内门弟子格格不入。
但所有内门弟子看见他,都低下了头。
周明远脸色变了。
“刘长老,你不是……”
“不是什么?”刘长老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不是被你软禁了吗?不是儿子死了,应该哭天抢地吗?”
周明远的手按在剑柄上。
刘长老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看向那些内门弟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里:
“老夫在内门教剑六十年。你们当中,有一半人,是我的学生。另一半,是我学生的学生。”
没有人说话。
刘长老继续说:
“今天,老夫只说一句话。周明远,不是你们该跟的人。他二十年前屠杀陈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栽赃给陈三。他杀了沈青,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他背后的人——”
“闭嘴!”周明远拔剑,剑锋直指刘长老。
刘长老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你杀我儿子的时候,就该知道,老夫这条命,不要了。”
他一挥手,身后那三十七个人齐声怒吼,冲向前去。
阿萤和遗孤对视一眼,同时拔剑。
沈立的重剑劈开第一个冲上来的内门弟子。
少年的剑刺进第二个人的肩膀。
二十三个弟子结成阵型,背靠背,剑锋朝外。
三十七个杂役和外门弟子,拿着锄头、木棍、砍柴刀,不要命地往前冲。
演武堂门前,乱成一团。
剑光,血光,惨叫声,怒吼声,混在一起。
石头缩在门槛后面,抱着油灯,看着阿萤的背影。阿萤的断剑一次次刺出,又一次次收回,身上已经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但她一步都没有退。
遗孤的黑剑在人群里翻飞,每一剑都刺在最致命的地方。他身上有伤,血从肩头的绷带里渗出来,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剑一剑地杀。
周明远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没想到,这群人真的敢动手。
他更没想到,刘长老会站出来。
他咬着牙,拔剑冲向前——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周明远回头,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衣,看不清脸,但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别去。”
周明远愣了一下。
“可是……”
“让他们杀。杀完了,你再去收尸。”
那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明远看着面前的混战,看着自己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杂役疯子一样往前冲,最后目光落在陈三身上。
陈三就站在演武堂门口,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抱着油灯,缩成一团。
周明远忽然明白过来。
陈三在等。
等他出手。
他咬了咬牙,收剑回鞘。
“撤!”
内门弟子们愣了一下,然后像潮水一样往后退。
那些杂役还想追,被刘长老喝住。
“别追!”
所有人停住,喘着粗气,看着那些青衫身影消失在山道上。
演武堂门前,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内门弟子的,也有杂役的。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阿萤的剑拄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左肩有一道伤口,血流了半条手臂,但她没有管。
遗孤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少年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沈立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起来。
三十七个人,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
活着的人站在血泊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刘长老走到陈三面前。
“周明远退了。”
陈三点头。
“他后面有人。”
刘长老愣了一下。
“你是说……”
陈三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山道尽头。
那个戴着斗笠的人,站在远处的树荫下,正看着这边。
他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但陈三知道,他在笑。
那人抬起手,朝他挥了挥,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阿萤走过来,顺着陈三的目光看过去。
“老师,那是谁?”
陈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掌门。”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少年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沈立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遗孤睁开眼,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有火在烧。
刘长老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你是说……他……”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回演武堂,拿起那根炭条,在地上接着画线。
那条线,从墙根往外延伸,穿过堂内,穿过门槛,一直画到门外,画到血泊里,画到那些尸体旁边。
阿萤跟过来,看着那条线。
线很长,很长。
还没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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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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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退了,但掌门来了。
三十七个人,死了六个。
血渗进青石板,线还在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