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逼近
赵远书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熟悉的房梁——是演武堂。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衣裳,伤口被人仔细包扎过,虽然还疼,但不那么要命了。
他侧过头,看见石头蹲在旁边,抱着那盏油灯,正盯着他看。
石头见他醒了,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赵远书伸手捂住他的嘴,摇摇头。
石头眨眨眼,没出声。
赵远书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看向堂内。
陈三还在画线。
炭条在青石板上划过,沙沙沙沙,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盏灯放在他身边,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萤坐在门口,断剑横在膝上,看着门外。沈立站在她旁边,重剑拄地,像一尊石像。少年缩在墙角,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遗孤不在。
赵远书四处看了看,没找到那个黑发黑剑的年轻人。
他小声问石头:“那个拿黑剑的呢?”
石头指了指门外。
“出去了,好久没回来。”
赵远书眉头皱起。
他站起来,身上的伤口扯得生疼,但他没管,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阿萤听见动静,回头看他。
“你醒了?”
赵远书点点头,走到门口,朝外看去。
夜色很深,山道上什么都看不见。但远处有一点火光在移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提着灯在走。
“那是……”
阿萤也看见了,站起来。
“是遗孤。”
沈立走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他往山下走了。”
赵远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阿萤看向他。
“什么?”
赵远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点火光,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
-----------------
遗孤走得很快。
肩上的伤还在疼,腰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把衣服染湿了一片。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是从演武堂带出来的。
灯是石头给他的,说是“老师的灯”,让他一定要带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带回来,但他还是带了。
山下越来越近,周明远的洞府越来越近。
他知道周明远不会在那里。那个老狐狸肯定躲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但他必须去。
因为那个人跑出来了。
那个在地牢火光冲天时跑掉的人——掌门。
他要去看看,周明远和掌门之间,到底藏着什么。
洞府到了。
石门大开,里面一片漆黑。
遗孤举起灯,慢慢走进去。
地上有血迹,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几具尸体。是周明远的弟子,被人一剑封喉,死得很干脆。
遗孤蹲下来,看了看那些伤口。
剑法很快,很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是高手。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洞府很深,越往里走越阴冷。墙上有火把,但都灭了。遗孤提着灯,一点一点往前探。
走到最深处,他停住了。
里面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
“陈三,我等你。”
遗孤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住。
外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长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那股压迫感,遗孤永远忘不了。
是掌门。
掌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他。
遗孤的手按在剑柄上。
“你是来杀我的?”
掌门没有说话。
遗孤往前走了一步。
“还是来杀他的?”
掌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遗孤愣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
掌门点点头。
“那个遗孤,就是你。”
遗孤握紧剑柄。
“陈家村一百三十七口人,你还记得多少?”
遗孤的眼睛红了。
“全部。”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遗孤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
演武堂里,陈三的线终于画完了。
他把炭条放下,看着那条从墙根绕到门口,又从门口绕回来的线,看了很久。
阿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老师,这是什么?”
陈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条线。
阿萤也不问了,就那么蹲着,陪他看。
过了很久,陈三忽然说:
“明天。”
阿萤抬头看他。
陈三转过头,看着门外。
“明天,他们会来。”
阿萤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们……”
陈三摆摆手。
“不急。”
又是这两个字。
阿萤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握紧断剑,坐在老师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门外。
-----------------
天快亮的时候,遗孤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但眼神很亮。他走到陈三面前,把那封信递给他。
陈三接过信,看了一眼。
“我等你。”
他笑了笑,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遗孤看着他。
“他在山下等我。他没有动手。”
陈三点头。
“他不会动手的。”
遗孤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三看向门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因为他也在等。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陈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今天,你们都别出去。”
阿萤站起来。
“老师……”
陈三回头看她。
“你留下。”
他又看向遗孤。
“你也留下。”
遗孤的手握紧剑柄。
“可是……”
陈三摆摆手。
“他们找的是我。不是你们。”
阿萤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我们不怕死。”
陈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不想再看着人死了。”
阿萤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拼命忍住,没有让它掉下来。
陈三转身,往门外走去。
阿萤想追,被遗孤一把拉住。
“他说的对。”
阿萤回头瞪着他。
遗孤看着她,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
“你去,只会让他分心。”
阿萤咬着牙,站在那里,看着陈三的背影越走越远。
少年醒了,迷迷糊糊地走过来。
“老师呢?”
没有人回答。
沈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在晨雾里的身影,握着重剑的手,指节发白。
石头抱着油灯,缩在阿萤腿边,小声问:
“老师还会回来吗?”
阿萤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门外,看着那条陈三画完的线。
线很长,很长,一直画到门外,画进雾里,看不见尽头。
-----------------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陈三站在山道上。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长袍,没有戴斗笠,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陈三知道,他比周明远可怕一百倍。
掌门看着他,目光平静。
“陈三,你终于来了。”
陈三没有说话。
掌门往前走了一步。
“我等了你二十辈子。”
陈三终于开口:
“我知道。”
掌门点点头。
“那你也应该知道,今天你走不了。”
陈三看着他,没有动。
掌门忽然笑了。
“放心,不是现在。我还要让你看看,你那些徒弟,是怎么一个一个死的。”
陈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掌门转身,往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没回头。
“今晚,我会让周明远再来。这一次,不是一百人,是三百人。”
他顿了顿。
“你的线,画得完吗?”
陈三没有回答。
掌门走了。
陈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一点炭灰。
他握紧手,炭灰从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
他转身,往演武堂走回去。
-----------------
演武堂里,阿萤站在门口,看着山道。
她看见那个灰袍身影从雾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她忍不住冲出去,跑到他面前。
陈三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萤站在那里,喘着气,半天才憋出一句:
“老师……”
陈三拍拍她的肩膀。
“回去。”
阿萤跟着他往回走,走到门口,终于忍不住问:
“他……说什么?”
陈三停住脚步。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今晚,有三百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少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立握紧重剑。
遗孤的黑剑出鞘半寸。
三十多个杂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石头缩在阿萤腿边,抱着油灯,小声问:
“老师,我们能打赢吗?”
陈三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蹲下来,和石头平视。
“你想学剑吗?”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陈三站起来,看向阿萤。
“从今天开始,你教他。”
阿萤愣了一下。
“老师,我……”
陈三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柴堆旁,拿起那根炭条。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新的线。
从墙根画起,画到门口,又画回来。
画完,他看着那条线,说:
“今晚,你们守住这里。”
阿萤往前走了一步。
“老师,你呢?”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门外。
远处,山下,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集结。
三百人……
-----------------
【作者说】
新书期,求收藏、求推荐票。
陈三的线画完了。
掌门说,今晚有三百人。
遗孤遇见了掌门,没死。
石头问:我们能打赢吗?
陈三蹲下来:你想学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