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劲与心齐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二十五天。
卯时的风掠过山道,带了些山林的清劲,推上演武堂的门,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满堂的剑影与错落的身影——二十八人,竟已练出了章法,炭圈旁、青石边、木柱前,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练法,却无半分杂乱,连呼吸的节奏,都随剑招慢了几分。
沈默的木牌又添了一块,刻着“新学寸进”,挂着五片新竹片,上面的数字从最初的“寸”,慢慢磨成了“厘”。他不再守着木牌,而是提着一篮石子,在堂内缓步走,见谁出剑偏了,便俯身摆颗石子在落点,不多说,只指一下石子与炭线的距离,弟子便懂,立刻调整脚步。走到新弟子身旁时,他会多停半息,见那领头少年握剑的手还紧,便轻声道:“指节松点,劲才顺。”
少年依言松开手指,再出剑,剑尖果然稳了些,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石子,嘴角悄悄勾了勾,又立刻敛了神色,沉心练剑。
木柱前的妇人,已弃了木剑,换了柄薄铁剑。
剑身轻,却利,她刺出时,手腕旋劲收放自如,身前的杨木片已叠至半尺高,剑尖透木而过,竟能带起一缕细风,木片落地时,刺孔皆在正中,连边缘的木纹,都未裂半分。她练的是“定粉”的快招,一剑接一剑,铁剑擦过木片的轻响连成一线,却每一剑的力道都分毫不差。我走至她身侧,见她腕间的麻绳勒出浅痕,却握剑愈稳,道:“劲随腕走,而非腕随劲走。”
她刺剑的动作顿了半息,随即领悟,手腕微沉,铁剑再出,风势更顺,透木的声响更轻,却更实。她抬眼望我,眼里含着笑意,手下却未停,只是一剑比一剑更稳。
青石上的沈立,铁重剑的剑风已凝出了势。
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带了招式的变化,起势沉、劈砍猛、收招稳,铁剑劈过空气,竟发出低低的嗡鸣,落在青石上的剑痕,已深达半指,道道交错,却依旧间距寸许,齐整如刻。他练的是重剑的快招,往日的躁意尽散,剑心稳如青石,每一剑落下,都凝着全身的劲,却无半分多余。见我看来,他收剑而立,铁剑拄地,石屑从剑刃滑落,道:“如今劈砍,劲能聚于剑尖,不散分毫。”
“守心,莫急。”我淡然。
他颔首,抬手再劈,剑风更沉,青石上又添一道深痕,周身的稳劲,竟与青石相融,不动如山。
角落的阿萤,墙上的炭线已覆了满墙,竟用不同深浅的炭色标了迹——深的是已成的剑招,浅的是待练的变招,最细的是误差厘毫。她手里的木剑换了柄与铁剑同重的,练的是“破云”的连刺快招,五剑一串,十剑一组,剑尖擦过墙面的炭线,分毫不差,剑风的锐势收放自如,快时如流云奔涌,慢时如静水沉潭。见我驻足,她收剑,指尖点着墙上一道浅线:“老师,这招变刺,旋腕两厘最准,练了十组,无一次偏差。”
“试以实战。”我道。
她立刻点头,转身与身旁一名弟子对练,木剑翻飞,连刺变招间,竟避过对方剑招,剑尖稳稳停在对方身前三寸,收势利落,无半分拖沓。那弟子笑:“阿萤,你这剑,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准了。”
阿萤抿唇笑,又转身去练,墙上的炭线,又添了一道新的浅痕。
二师兄则领着几个力气大的弟子,守在堂侧的石墩旁,劈砍着半掌厚的硬榆木。他手里的宽刃木剑已劈出了豁口,却依旧握得紧实,劈砍时沉腰松肩,口中念着的已不是“三成力、五成力”,而是“几厘误差、几分劲顺”。见新弟子劈木时一味用劲,他便走过去,按住对方的胳膊:“慢着,先算准落点,再使劲,不然劈十下,九下偏。”
新弟子依言放慢动作,先看落点,再劈砍,果然一劈即中,他低头盯着榆木上的劈痕,愣了愣,抬头看向二师兄,眼里满是惊喜。
堂内的练剑声,渐渐融成了一股劲。
铁剑的嗡鸣、木剑的轻裂、石子的轻响、低语的点拨,混在一起,被卯时的风裹着,飘出演武堂,落在山道上,竟惊起了枝间的晨雀。
门外的石阶上,竟又站了几个外门弟子,不再只是张望,而是拿着木剑,学着堂内的样子,摆着站桩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误差,有人还捡了石子,在地上摆着剑招的落点。
有人壮着胆子,往门内望了望,见堂内众人皆沉在练剑里,无人理会,便悄悄往前挪了两步,看得更认真了些。
堂内的二十八人,却无人分心。
新弟子们早已褪去了初时的局促,沉心跟着沈默学算,跟着老弟子学剑,竹片上的数字日日变细,剑招日日变稳;老弟子们则更沉心,琢磨着连招与变招,将算剑的法子融到每一个剑招里,劲更实,心更齐。
他们不再是散沙般的外门弟子,而是拧成了一股绳,借着算剑的法子,踩着实实在在的寸进,朝着宗门大比的前五十,一步步往前走。
阳光渐渐爬高,透过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落在炭线、石子、剑痕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与剑上,镀上一层暖光。
辰时的钟声响起时,众人才齐齐收剑。
妇人靠在木柱上,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半尺高的杨木片与笔直的孔线,嘴角噙着淡笑;沈立坐在青石上,擦着铁重剑,剑刃的寒光映着他沉稳的眉眼,石面上的剑痕,皆是他的寸进;阿萤拿着炭条,在墙上添着新的变招标痕,指尖沾着炭灰,却笑得眉眼弯弯;二师兄凑着新老弟子,讨论着劈砍的力道,众人蹲在地上,用石子摆着发力点,争论得热烈,却无半分争执;沈默则提着石篮,将地上的石子一一收起,又去木牌旁,更换着竹片上的数字,新弟子们围在旁,看着竹片上的“厘”数,眼里满是笃定。
我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二十八道身影,或站或坐,或讨论或琢磨,皆是鲜活的模样,满堂的剑影虽歇,却凝着一股不散的劲,那是风劲,也是心劲,是二十八人拧成一股的齐心劲。
石阶上的外门弟子,见我看来,慌忙低下头,却依旧握着木剑,不肯离去。
檐角的风铃被山风吹得轻晃,叮铃声响清越,混着堂内的笑语与门外的轻念,飘在山林的晨光里,比昨日更劲,更齐。
距离宗门大比,还有二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