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牌与旧堂
距离宗门大比,已经过去了七天。
卯时的晨雾还没褪尽,外门演武堂的门依旧敞着,和往日无数个练剑的清晨一样,没有半分拘谨。
二十三个人,一个没少,依旧按着往日的模样,散落在堂内各处。
阿萤缩在角落里,指尖紧紧攥着那把断剑。剑身依旧短着三寸,刃口被磨得光滑,没有新增半分伤痕——这把剑陪着她熬过无数次对练,算过无数个破绽,她早已习惯了这份“残缺”的顺手。
至于误差多少,她没再刻意去记——老师说过,赢了,就不用再拘着那些寸厘的执念。
少年站在自己画的那个圈里,双腿绷得笔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抖颤。他的目光没落在脚下的炭线,反倒直直盯着演武堂门口,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他在等一个人,那个大比时对他说“你会被记住”的人。只是大比落幕之后,那人便没了踪影,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妇人站在另一侧的圈中,握着那柄裂了三道口的破木剑,一剑一剑,稳稳刺向身前的空处。木剑的裂痕早已深可见骨,弟子们劝她换一柄,她却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用习惯了,顺手。”
那是她练剑之初便握着的剑,陪着她从生疏到熟练,从胆怯到笃定,早已成了她的一部分。
沈立站在堂内最边上,重剑始终没离手,剑柄上的旧剑穗垂在身侧,随风轻晃。他的目光没看向门口,也没落在堂内的剑痕上,而是望向远方——青云宗最高的那座山,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的模样。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座山上。二十年前的旧怨与牵挂,终究还是要慢慢了断。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二师兄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却没有了往日的慌乱,反倒满脸涨红,难掩激动。
“老师!老师!”他一边喘气,一边大声呼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内门来人了!”
话音刚落,少年猛地从圈里站起,手下意识按在剑柄上,眼底的期待瞬间被紧张取代;沈立也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转头看来,神色沉定,却难掩一丝微动;堂内其他人也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二师兄喘匀了气,连忙补充:“不是来找茬的!”
“是来……是来送东西的!”
话音刚落,一道青衫身影从门外缓步走进来。青衫胜雪,腰悬玉带,身佩长剑,眉眼间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沉稳,却没有半分往日的傲慢。他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盘,木盘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三块温润的玉牌,玉牌上刻着青云宗的徽记,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径直走到陈三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陈老师,奉掌门之命,送来内门弟子玉牌。”
“阿萤、少年、沈默、妇人、沈立……二十三人,从今日起,正式入内门,位列甲班。”
演武堂里瞬间陷入死寂,连晨风吹过门缝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少年愣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阿萤握剑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断剑的刃口轻轻抵着掌心;妇人停下了刺剑的动作,抬头望向那木盘上的玉牌,神色微动;沈立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了几分。
片刻后,少年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呢?”
青衫内门弟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反问:“什么?”
“老师也有玉牌吗?”少年追问,目光紧紧盯着木盘,又转向陈三,眼底满是期盼。
青衫内门弟子的目光也落在陈三身上,神色有几分迟疑,顿了顿,才如实开口:“呃,陈老师……依旧是宗门扫灰执事,暂无内门玉牌。”
演武堂里变得更静了,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少年的眼神暗了暗,转头望向陈三;阿萤也抬眼看来,眼底藏着一丝不解与不平;沈默停下了数石子的动作,抬头望向陈三;堂内所有弟子,都齐刷刷地看着那个站在柴堆旁、身着灰袍的身影,神色复杂。
陈三却依旧神色平静,没说话,也没辩解。他缓缓弯腰,从旁边的柴堆里捡起一根炭条,指尖微微用力,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画——一道笔直的线,没有半分歪斜,没有半分误差。
“你们从这头,走到那头。”他的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用了三十四天。”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眼前的二十三道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从容:“我走了十辈子。”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急。”
那天之后,二十三个人拿着玉牌,搬进了内门西三舍,开始了内门弟子的生活。
外门演武堂,彻底空了下来,一空就是三天。
第四天卯时,晨雾依旧,演武堂的门被轻轻推开。
阿萤走在最前面,手里依旧握着那柄断剑;少年跟在她身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妇人缓步走来,手里还是那柄裂了口的破木剑;沈立走在最后,重剑斜挎在肩,目光平静;沈默蹲在墙角,指尖拨弄着几颗石子,又开始默默数着,和往日无数个清晨一样。
陈三正靠在柴堆边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看着走进来的二十三个人,眼底闪过一丝微动,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回来了?”
少年走上前,挠了挠头,笑得真切:“内门太安静了,连练剑的声响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的炭线、剑痕,还有那堆熟悉的柴木,语气更软了些:“还是这里好,吵吵闹闹的,才像练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