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涌
血干了以后,是暗黑色的。
阿萤蹲在青石板前,看着那些渗进石头缝里的血迹,一动不动。她左肩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是石头用自己那件破衣裳撕成的布条,缠得很紧,但血还是渗出来一点。
石头蹲在她旁边,抱着那盏油灯,不说话。
少年从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几碗粥。他走到阿萤身边,把碗递过去。
“喝点。”
阿萤没接。
少年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自己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血迹。
“六个人。”他的声音很轻,“老张头,李二,还有膳房那个帮我留过饭的大姐……”
他说不下去了。
阿萤终于动了。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烫的。
但她没吐出来,咽了下去。
少年看着她,眼眶红了。
遗孤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他的伤不轻,肩头的旧伤崩开了,腰上又添了一道新伤,但他不肯坐下,就那么站着,黑剑握在手里。
沈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遗孤忽然开口:
“那个戴斗笠的,真是掌门?”
沈立点头。
“刘长老说的,应该不会错。”
遗孤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沈立没有回答。
演武堂里,陈三还在画线。
线从门槛画进来,绕过柴堆,穿过堂中央,一直画到墙根。他画得很慢,很稳,每画一笔,都要停一会儿,像是在算什么。
刘长老坐在柴堆旁,看着他画线。
大师兄站在刘长老身后,手里还握着那封信。他已经看了一百遍了,每看一遍,指节就白一分。
刘长老忽然开口:
“你画的是路,还是命?”
陈三没有抬头。
“都是。”
刘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三停下炭条,看着那条还没画完的线。
“十辈子,我走了十条路。每条路尽头,都是死。”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些黑色的血迹。
“这一条,还没走到头。”
刘长老沉默了。
大师兄忽然问:
“那你是怎么死的?前九辈子。”
所有人都停住了。
阿萤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少年的呼吸顿了一下。遗孤握剑的手紧了一紧。
陈三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画线。
炭条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了很久,他才说:
“有一辈子,是被周明远杀的。”
大师兄的手握紧剑柄。
“有一辈子,是被掌门杀的。”
阿萤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还有几辈子,是被自己杀的。”
没人敢问为什么。
石头忽然小声说:
“那这一辈子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头抱着油灯,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问出口:
“这一辈子,老师会死吗?”
陈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知道。”
石头愣了一下。
陈三低下头,继续画线。
“所以我才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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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那个戴斗笠的人走得很慢。
他身后跟着一个灰衣老者,也是普通打扮,但脚步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掌门,周明远那边……”
“让他等着。”
戴斗笠的人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灰衣老者犹豫了一下。
“可是那些弟子死伤不少,他怕是不好交代……”
“交代?”戴斗笠的人笑了一下,“他杀了那么多人,还想要交代?”
灰衣老者没敢再说话。
戴斗笠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演武堂的方向,那盏灯又亮了。
他盯着那点光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陈三……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地牢那边,加派人手。那个赵远书,不许任何人探视。”
灰衣老者点头。
“还有,那个姓刘的……”戴斗笠的人顿了顿,“既然他儿子死了,就让他多活几天。等事情了结,一起送走。”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灰衣老者低下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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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堂里,赵远书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在地牢里,靠在墙上,闭着眼。身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那种寒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知道,周明远不会放过他。
他也知道,那个藏在后面的人,更不会放过他。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来。
赵远书睁开眼。
一个人影站在木栅外,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照亮他的脸——是大师兄。
赵远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师兄也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牢门。
赵远书站起来,走出牢房。
他看着大师兄,问:
“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师父的意思?”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自己的意思。”
赵远书点点头。
“好。”
两人往外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走到通道口,赵远书忽然问:
“你知道地牢外面有多少人守着吗?”
大师兄点头。
“二十个。”
赵远书看着他。
“你打得过?”
大师兄摇头。
“打不过。”
赵远书愣了一下。
“那你还来?”
大师兄看向他,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
“打不过,也得打。我师父欠他的,我替他还。”
赵远书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拔出剑,走到大师兄前面。
“那走吧。我打二十个,你打零个。”
大师兄想说什么,被他一掌推开。
“别废话。我死了,你记得给我收尸。”
他冲了出去。
剑光亮起,惨叫声响起。
大师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剑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然后他咬咬牙,也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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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堂里,陈三忽然停住炭条。
阿萤看见他的动作,站起来。
“老师?”
陈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门外。
远处,地牢的方向,隐隐传来喊杀声。
遗孤握紧黑剑,站起来。
“我去。”
陈三摆手。
“不用。”
遗孤愣了一下。
陈三看着他。
“他们想出来,自己会出来。他们出不来,你去了也没用。”
遗孤沉默了一会儿,又坐下去。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喊杀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在等。
石头抱着油灯,缩在阿萤身边,小声问:
“那个叔叔……会回来吗?”
阿萤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门外,握着断剑的手,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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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山道上,忽然出现两个人影。
一个走得很慢,跌跌撞撞,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另一个扶着他,走得也很慢,但很稳。
演武堂里所有人都站起来,看着那两个人影。
近了,更近了。
是赵远书和大师兄。
赵远书浑身是血,有他的,也有别人的。他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骨头都能看见。但他还在笑。
大师兄扶着他,脸上也有血,但身上没有重伤。
他们走到门口,赵远书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十个。”他喘着气,笑得更厉害了,“老子杀了十九个,留了一个给你。”
大师兄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
阿萤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赵远书的伤口。
“需要包扎。”
赵远书摆摆手。
“不急。先让我歇会儿。”
他看着陈三,忽然问:
“你那条线,画到哪了?”
陈三看着他。
“还差一点。”
赵远书点点头。
“那就好。我还能帮你多杀几个。”
说完,他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石头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大师兄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阿萤已经开始撕布条了。
少年跑过去帮忙。
沈立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地牢。
天黑了,地牢的方向,有火光在烧。
他回头,看向陈三。
“老师,他们会不会……”
陈三摇头。
“不会。他们想杀的人,已经跑了。”
沈立愣了一下。
“跑了?谁跑了?”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画线。
炭条在青石板上划过,沙沙沙沙,声音很轻,很稳。
线又长了一截。
还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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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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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死了,十九个敌人也死了。
赵远书杀出一条血路,昏在门口。
地牢火光冲天,有人跑了。
陈三的线,还差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