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养剑
七天。
阿萤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像数剑上的缺口。
第一天,他们把尸体埋在后山。六个人,三十七个杂役,死了六个。刘长老让人立了六块木头,削成剑的形状,插在坟前。没有名字,只有剑。
石头站在坟前,抱着那盏灯,问阿萤:
“他们叫什么?”
阿萤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张头爱喝酒,李二爱笑,膳房那个大姐给她留过饭。
但名字,不知道。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盏灯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阿萤。
“姐姐,我现在就想学剑了。”
阿萤愣了一下,她并没有阻止或同意,只是伸出手,抚摸了下他的头顶。
第二天,遗孤开始练剑。
他的伤还没好,绷带里还渗着血,但他不肯躺下。他就站在演武堂门口,对着那条线,一剑一剑刺出去。
刺得很慢,但每一剑都刺在线上。
阿萤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
“你在算什么?”
遗孤没有回答。
他刺完第一百剑,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他说:
“我在算,周明远能活几天。”
阿萤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断剑,走到他旁边,也对着那条线,一剑一剑刺出去。
第三天,少年能下地走了。
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看着阿萤和遗孤刺剑。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我呢?”
阿萤停下来,看着他。
少年指着自己的腿。
“我这腿,还能练吗?”
遗孤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手。”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放下木棍,拿起剑,用左手试着刺了一剑。
剑歪了。
他又刺一剑。
还是歪的。
他咬着牙,刺第三剑。
剑尖终于碰到了那条线。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第四天,沈立开始劈柴。
他把演武堂后面那堆柴,一块一块劈开,又一块一块码好。
有人问他劈这么多柴干什么,他说:
“冬天快到了。”
那人愣了一下。
“这才秋天。”
沈立没有说话,继续劈。
第五天,赵远书能下地了。
他走到演武堂门口,看着那些人刺剑、劈柴、烧火、做饭。
他看了一会儿,走到陈三身边,坐下。
陈三还在画线,没有抬头。
赵远书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你那十辈子,有没有哪一辈子,是活得值的?”
陈三的炭条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画。
“有。”
赵远书看着他。
“哪一辈子?”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线,轻轻说:
“这一辈子。”
第六天,刘长老来了。
他带来一个人,是大师兄。
大师兄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脸上没有血色。他站在演武堂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人,看了很久。
阿萤看见他,没有说话。
遗孤看见他,也没有说话。
沈立放下手里的柴,站起来。
大师兄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
没有人说话。
大师兄直起身,看着他们。
“我师父的事,是我欠你们的。”
遗孤看着他。
“你师父的事,跟你没关系。”
大师兄摇头。
“他是我师父。他做的事,我替他背。”
遗孤还想说什么,阿萤按住他。
她看着大师兄,问:
“你来干什么?”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帮忙。”
阿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大师兄走进去,走到陈三面前,站住。
陈三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大师兄忽然跪下。
“我替我师父,向您请罪。”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大师兄扶起来。
然后他说:
“你师父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大师兄愣住。
陈三看着那条线,轻轻说:
“他写信给我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儿子死的时候,他也知道。”
大师兄的手在发抖。
“那您……”
陈三摆摆手。
“你师父欠我的,他已经还了。你不欠我什么。”
大师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我想留下。”
陈三看着他。
“留下干什么?”
大师兄握紧剑柄。
“杀周明远。”
陈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留下吧。”
第七天。
天刚亮,阿萤就醒了。
她走出门,看见陈三已经坐在门口,看着那条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条线。
线很长,从演武堂门口画出去,画到山道口,画进晨雾里,看不见尽头。
阿萤忽然问:
“老师,这条线,到底画的是什么?”
陈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命。”
阿萤愣了一下。
陈三指着线的一段。
“这是起点。”
又指着线的尽头。
“这是终点。”
阿萤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那中间这些弯弯绕绕呢?”
陈三看着她。
“是你。”
阿萤不明白。
陈三没有解释,只是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没回头。
“今天,你教石头第一剑。”
阿萤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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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站在演武堂中央,抱着那盏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阿萤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柄断剑。
旁边围了一圈人:遗孤、沈立、少年、大师兄、赵远书,还有十几个活下来的人。
石头偷偷看了一眼那些人,又低下头。
阿萤开口,声音很平:
“你想学剑?”
石头使劲点头。
阿萤举起断剑。
“看好了。”
她刺出一剑。
剑光一闪,剑尖停在石头面前一寸的地方,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石头眼睛都直了。
阿萤收剑,把断剑递给他。
“你试试。”
石头接过剑,愣了一下。
剑比他想象的重,他差点没握住。
他学着阿萤的样子,举起剑,刺出去。
剑歪到一边去了。
周围有人笑出声。
石头脸红了。
阿萤没有笑,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把剑摆正。
“再试。”
石头深吸一口气,又刺一剑。
还是歪的。
阿萤把他的手腕又摆正了一点。
“再试。”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不知道刺了多少剑,石头的手都酸了,剑还是歪的。
他停下来,看着阿萤,眼眶红了。
“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阿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我练了多少剑,才刺准第一剑吗?”
石头摇头。
阿萤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剑。”
石头愣住了。
阿萤站起来,把断剑塞回他手里。
“你才刺了五十剑。早着呢。”
石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举起剑,又刺出去。
这一剑,比之前稳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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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坐在柴堆旁,看着阿萤教石头刺剑。
遗孤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看了一会儿,遗孤忽然问:
“那个孩子,能活到第几辈子?”
陈三没有回答。
遗孤也不问了,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剑一剑刺出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演武堂门口,照在那条线上,照在那个孩子身上。
线还很长。
但至少,有人在往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