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地牢夜话
地牢里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只有那盏永远不会灭的油灯,和墙角永远滴不完的水。
遗孤靠在墙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他闭着眼,但没有睡。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把我救出来,我却把他害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一阵铁链的响动。
遗孤睁开眼。
隔着粗大的木栅,他看见一个灰袍人被人拖进来,扔在隔壁的草堆上。那人挣扎着坐起来,抬起头——是赵远书。
赵远书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木栅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远书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你那把剑,是当年陈家村村长的吧。”
遗孤的手,按在黑剑上。
“你怎么知道?”
“二十年前,我见过。”赵远书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黑暗,“那天晚上,我去晚了。我到的时候,只剩下你一个人,躲在死人堆里,抱着这把剑。”
遗孤的身体僵住了。
“是你……?”
赵远书摇头。
“不是我。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被抱出来了。抱着你的人,是陈三。”
遗孤闭上眼睛。
又是陈三。
赵远书继续说:“我追查了二十年,查到的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周明远。但我也查到另一件事:每次我要查到真相的时候,总有人提前一步把线索抹掉。我一直以为是周明远,直到今天……”
他顿了顿。
“刘长老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遗孤睁开眼。
“陈三说,刘长老欠他一条命。”
赵远书点点头。
“那你知道,刘长老为什么会欠他命吗?”
遗孤摇头。
赵远书沉默了很久。
“因为二十年前,刘长老的儿子被困在陈家村。是陈三把他救出来的。”
遗孤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那为什么刘长老还要害他?”
赵远书苦笑。
“因为救出来的是儿子,没救出来的是命。刘长老的儿子虽然活了,但被人打断了腿,一辈子只能躺着。刘长老嘴上不说,心里恨了二十年。他恨那个村子,恨那场屠杀,也恨陈三——恨他只救了儿子,没救儿媳,没救孙子。”
遗孤的手,开始发抖。
“所以……他宁愿帮周明远,也要让陈三死?”
“人心,有时候比剑更毒。”赵远书闭上眼睛,“我查了二十年,最后查到的,是人心的恶。”
地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遗孤忽然开口:
“陈三……他为什么要救我?”
赵远书没有回答。
遗孤的声音很低,像是问自己:
“我跟他素不相识。我全家都死了。他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来找他?”
赵远书睁开眼,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他让你来找他,不是为了让你杀他?”
遗孤愣住了。
“那是……为了什么?”
赵远书站起来,走到木栅边,隔着栅栏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你会需要知道真相。因为他知道,你会需要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仇人。因为他知道,你一个人扛了二十年,扛不住了。”
遗孤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赵远书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他是在等你。等了二十年。”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遗孤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黑剑。剑刃上还沾着今天打斗时留下的血迹。那是周明远弟子的血,不是陈三的。
他忽然想起陈三说的那句话:活下去,然后来找我。
他一直以为,那是让他来报仇。
现在他才明白——
那是让他来,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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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房里,阿萤坐在窗前,看着山下的方向。
天已经黑了,那盏灯没有亮。
少年蹲在墙角,一直没说话。沈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少年闷闷的声音传来:
“沈立哥,你恨我吗?”
沈立没有回头。
“恨你什么?”
“恨我……恨我那天冲动。要不是我开口,他们可能不会……”
“不会什么?”沈立打断他,“不会让他们找到借口?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差一个理由。你开不开口,都一样。”
少年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萤忽然开口:
“老师说过,不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老师说过的话,从来不会错。”
沈立回头看她。
阿萤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所以,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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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堂里,二十个弟子围坐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那条炭线,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有人小声问:“老师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另一个声音说:“那条线,他画了十辈子。”
“所以呢?”
“所以,他肯定还会回来画完。”
沉默了很久。
有人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一根炭条。
“那我先帮他画一笔。”
他在线的末端,添了一小截。
然后他把炭条递给旁边的人。
第二个人接过去,也添了一截。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线,一点一点,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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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遗孤睁开眼,赵远书也警觉地抬起头。
脚步声停在牢房门口。
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那人开口,声音很轻:
“赵前辈,我有话问你。”
赵远书愣了一下。
“大师兄?”
那人走进光线里——是大师兄。他的脸色很白,眼底有血丝,像是很久没睡。
他站在木栅外,看着赵远书。
“我师父说的话,是真的吗?”
赵远书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哪一句?”
大师兄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说,卷宗是他撕的。他说,真凶是陈三。”
赵远书看着他。
“你信吗?”
大师兄没有说话。
赵远书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答案,何必问我。”
大师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剑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没回头。
“地牢的钥匙,明天会有人送进来。”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里。
遗孤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他……是来放我们的?”
赵远书点点头。
“他在做选择。”
“选择什么?”
赵远书看向他。
“选择站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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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山下,演武堂的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袍,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锁。
他伸出手,按在锁上。
锁没有开,但他只是按着,像是在感受什么。
远处,杂役房的窗前,阿萤忽然站起来。
少年吓了一跳:“怎么了?”
阿萤盯着山下的方向。
“灯……”
沈立也站起来,走到窗边。
山下,那间破旧的演武堂门口,有一点微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阿萤握紧断剑。
“老师回来了。”
少年愣住:“真的?”
阿萤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那是老师。
因为那条线,还没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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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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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孤问:他为什么救我?
赵远书说:他是在等你。
大师兄问:你信吗?
他心里早有答案。
山下,灯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