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围城
天黑的时候，演武堂的门关上了。
不是想关，是不得不关。
阿萤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山道上火光点点，密密麻麻，像一条火龙蜿蜒而下。火龙的头已经快到演武堂门口，尾巴还隐在夜色里，看不见尽头。
三百人。
不是吓唬人的数字，是真的有三百人。
沈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多少了？”
阿萤的声音很轻：
“数不清。”
沈立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去。”
阿萤回头看他。
沈立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我出去，能杀一个是一个。你们守着门。”
阿萤没有说话。
少年冲过来，一把抓住沈立的胳膊。
“你疯了？那是三百人！”
沈立挣开他的手。
“三百人，也是人。杀一个少一个。”
遗孤靠在墙上，忽然开口：
“他说得对。”
少年瞪着他。
“你也疯了？”
遗孤没有理他，只是看向阿萤。
“你守门。我出去。他出去。能杀多少杀多少。杀到他们怕为止。”
阿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断剑。
剑刃上还有白天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她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剑不抖，心就不抖。
她的心在抖。
但她没有让手抖。
她抬起头，看着遗孤。
“你伤没好。”
遗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绷带上已经渗出血来。
“死不了。”
阿萤又看向沈立。
沈立的脸色很白，白天那一战他也受了伤，只是从来不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再等一炷香。”
遗孤皱眉。
“等什么？”
阿萤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门缝外面，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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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时间，比一辈子还长。
少年蹲在墙角，抱着剑，嘴里念念有词。阿萤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知道他在害怕。
那三十多个杂役和外门弟子，聚在堂中央，没有人说话。有人握着锄头，有人握着柴刀，有人握着不知从哪找来的铁棍，手都在抖。
石头缩在阿萤腿边，抱着那盏油灯，小声问：
“阿萤姐姐，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阿萤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老师说，让他们守住这里。
石头又问：
“老师会死吗？”
阿萤的手紧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灯光映的，还是眼泪，分不清。
阿萤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
“老师说过，不急。”
石头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阿萤没有解释。
因为她也不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陈三，饶你们不死！”
没有人回答。
那声音又喊了一遍，比刚才更近。
“交出陈三，饶你们不死！”
还是没有人回答。
然后是一阵笑声，很多人的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遗孤站起来，握紧黑剑。
沈立也站起来。
阿萤站起来。
少年站起来。
三十几个人，一个一个站起来。
石头也想站起来，被阿萤按住了。
“你坐着。”
石头急了。
“我也能打！”
阿萤看着他。
“你还小。”
石头想说点什么，但阿萤已经转过去，背对着他。
她推开门，走出去。
火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片人，举着火把，握着剑，把演武堂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周明远，是他的大弟子，白天逃掉的那个。
他看见阿萤，笑了一下。
“就你？”
阿萤没有说话。
她身后，遗孤走出来，站到她左边。
沈立走出来，站到她右边。
少年走出来，站到沈立旁边。
三十几个人，一个一个走出来，在演武堂门前站成一排。
那人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锄头、柴刀、铁棍，看着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眼里的光。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些人，怎么不怕？
他挥了挥手。
“上！”
三百人冲上来。
三十几个人迎上去。
剑光，血光，惨叫声，怒吼声，混在一起。
阿萤的断剑刺进第一个人的胸口，拔出来，又刺进第二个人的肩膀。她侧身避开一剑，回手一剑刺进那人的腰侧。血溅在她脸上，热的，她没有擦。
遗孤的黑剑在人群里翻飞，每一剑都刺在最致命的地方。他身上已经有十几道伤口，但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剑一剑地杀。
沈立的重剑劈开一个人的头盖骨，又横扫过去，砍断两个人的腿。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别人的，他不管，只是劈，只是砍。
少年的剑很快，刺进一个人的眼睛，又划破另一个人的喉咙。他在发抖，但没有停。
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背靠背，剑锋朝外。
三百人，围成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
石头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他看见阿萤姐姐的剑在发光，看见黑剑叔叔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看见沈立叔叔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那里，看见少年哥哥一边发抖一边杀。
他看见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又看见更多的人涌上来。
他看见阿萤姐姐的剑慢下来了，看见黑剑叔叔的伤口在流血，看见沈立叔叔的脚步开始不稳，看见少年哥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出去。
但他想起阿萤姐姐的话，没有动。
他只是抱着那盏油灯，从门缝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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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阿萤的剑刺空了。
她愣了一下。
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人在动。
那些人站在远处，举着火把，看着她，看着他们。
没有人再冲上来。
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他们的。
三十几个人，现在只剩十几个。
阿萤喘着气，看着那些人。
他们也看着她。
火光在跳动，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遗孤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但他还站着。
沈立也走过来，重剑拄在地上，剑刃上全是缺口。
少年走过来，被两个人扶着，他的腿被砍了一刀，站不稳。
十几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几十具尸体中间，看着对面的几百人。
那几百人，没有人再动。
最前面那个大弟子，脸色发白。
他没想到，这些人能杀这么多。
他也没想到，杀了这么多，这些人还不倒。
他咬着牙，举起手——
“上！他们不行了！”
那些人犹豫了一下，又开始往前涌。
阿萤握紧断剑。
剑刃上全是缺口，但她还握得住。
遗孤的黑剑还在滴血。
沈立的重剑还拄在地上。
十几个人的剑，都还在手里。
他们站成一排，看着那些涌过来的人。
石头从门缝里看见那些人涌过来，看见阿萤姐姐他们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抖。
他忽然站起来，推开门，冲出去。
阿萤回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
她想喊他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头跑到她身边，举起手里的油灯，对着那些人。
那盏灯很亮，照得那些人睁不开眼。
他们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
忽然，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很急，很重。
所有人回头看去。
火光里，黑压压一片人从山上冲下来。
不是三百人，是更多。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刘长老。
他身后，是内门弟子，是外门弟子，是杂役，是膳房的师傅，是扫地的人，是砍柴的人，是无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们手里拿着剑，拿着刀，拿着锄头，拿着柴刀，拿着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
他们冲下山，把周明远的人围住。
刘长老走到最前面，看着那个大弟子。
“回去告诉你师父。”
他的声音很冷。
“这宗门，不是他的。”
那大弟子脸色惨白，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人，忽然一挥手。
“撤！”
周明远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阿萤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退走，看着刘长老带着那些人冲下来，看着石头举着那盏灯，站在她身边。
她忽然觉得腿软。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遗孤也坐下了。
沈立也坐下了。
那十几个人，都坐下了。
石头举着灯，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长老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人，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盏还在燃烧的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阿萤愣住了。
刘长老直起身，看着她。
“你们，守住了。”
阿萤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那条山道。
老师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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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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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人，退了。
三十几个人，死了一半。
石头举着灯，站在尸体中间。
刘长老带来了更多的人。
但老师，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