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上路
六天。
石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数日子。
第一天，他数了一遍，六天。
第二天，他数了两遍，五天。
第三天，他数了三遍，四天。
今天，他数了四遍，三天。
还有三天。
他站在演武堂门口，抱着那把生锈的剑，看着那条线。线还是那么长，从门口画出去，画到山道口，画进晨雾里。
阿萤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走过去。
“又在数？”
石头点头。
“三天。”
阿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的剑摆正。
“练了吗？”
石头摇头。
“还没。”
阿萤看着他。
“那还不练？”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剑，对着那条线，一剑一剑刺出去。
剑还是歪的，但比前几天稳了一点。
阿萤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剑一剑刺，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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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孤坐在柴堆旁，擦着那把黑剑。
剑刃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缺口，是那天晚上留下的。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伤口。
沈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个擦剑，一个看天。
过了很久，遗孤忽然问：
“你那条重剑，还能用吗？”
沈立看了他一眼。
“能。”
遗孤点点头。
“那就好。”
沈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天，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遗孤愣了一下。
沈立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天。
“你欠陈三的，你还在还。我欠你的，我也在还。”
遗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剑。
“好。”
少年坐在院子里，把那条受伤的腿伸直，一下一下地按着。已经不那么疼了，但还是使不上劲。
赵远书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腿怎么样了？”
少年苦笑了一下。
“走路还行，跑不了。”
赵远书看了一眼他的腿。
“三天后，能打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能。”
赵远书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打就行。打不赢，就跑。跑不了，就喊。喊不了，就等我们来救。”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教我怎么打？”
赵远书也笑了。
“教你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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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站在后山那六座坟前，一动不动。
坟前插着六把木剑，风吹雨打，剑身已经有些发黑。
他不知道这六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只知道，他们是为了守住那扇门死的。
为了守住陈三，守住那些人，守住那条线。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在每把木剑前放了一块石头。
六块石头，不大不小，正好挡住风。
他直起身，看着那六把剑。
“你们的仇，我替你们报。”
他转身，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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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老坐在演武堂里，看着那条线。
线已经画满了整个屋子，从门口画到墙根，从墙根画到柴堆，从柴堆画到窗下，又从窗下画回门口。弯弯曲曲，绕来绕去，像一张巨大的网。
他不知道陈三在画什么，但他知道，这张网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
“这条线，你画了多少辈子？”
陈三的炭条停了一下。
“十辈子。”
刘长老点点头。
“那这一辈子，画完没有？”
陈三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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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萤睡不着。
她坐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条线。
月光下，线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她沿着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山道口，她停住。
线还在往前。
她看着那条延伸到黑暗里的线，忽然很想一直走下去，走到线的尽头，看看那里有什么。
但她没有走。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演武堂门口，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陈三。
阿萤愣了一下，走过去。
“老师。”
陈三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萤也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站着，在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萤忽然问：
“老师，那条线的尽头，是什么？”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然后他转身，走回堂里。
阿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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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天还没亮，所有人都起来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
只是默默地穿上衣服，拿起剑，走到门口，站成一排。
遗孤站在最左边，黑剑悬在腰间。
沈立站在他旁边，重剑拄地。
少年站在沈立旁边，那条伤腿轻轻点地，站稳了。
大师兄站在少年旁边，剑柄握得紧紧的。
赵远书站在大师兄旁边，脸上还带着笑，像要去赶集。
那十几个人，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眼神都很平静。
阿萤站在最右边，断剑握在手里。
石头站在她腿边，抱着那盏油灯，也抱着那把生锈的剑。
他抬起头，看着阿萤。
“姐姐，我能去吗？”
阿萤低头看着他。
“你还小。”
石头急了。
“我能打！”
阿萤没有说话。
石头看向陈三。
陈三从堂里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石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老师，我……我不想一个人留下。”
陈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石头手里那盏油灯，吹了一口气。
灯亮了。
他把灯放回石头手里。
“带着它。”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陈三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些人。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剑上，照在那条线上。
线很长，一直画到山道口。
陈三看了那条线一眼，然后转过身，看向山道。
“走吧。”
他迈出第一步。
阿萤跟上去。
遗孤跟上去。
沈立跟上去。
少年跟上去。
大师兄跟上去。
赵远书跟上去。
那十几个人，一个一个跟上去。
石头抱着灯，迈着小短腿，拼命跟在最后面。
线在他们脚下延伸，一直通往山道尽头。
通往那个地方——
生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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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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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座坟，六块石头。
线画了十辈子，还没画完。
她说：线的尽头是什么？
他说：带着它。
天亮了，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