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十年一觉扬州梦 第一节(一)
第一节.醒也无聊,醉也无聊(一)
原以为只是简单的睡眠,不曾想,初五开市这天,苏小莫一整天都没有爬起来。等苏家人想起家里还多了个苏小莫,于是上楼叫她,这才发现她发了高烧。烧得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甚至可以听到她嘴里时不时冒出来一声狗叫——汪。
唐清尘也基本上每天都会过来探个病,心里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婚礼累坏了苏小莫,颇有些自责。
可好巧不巧正好听见了苏小莫那轻得若有似无的一声“汪”,唐清尘愣在原地,有点想笑,又有些疑惑——发烧烧到这个地步了学狗叫是个什么病症?
由于心里始终有些自责,唐清尘去把镇上的医生接了过来。医生也是个狠人,一来先问了问,听说除了发烧就没有其他症状,武断地认为苏小莫应该不是新冠,于是让苏妈妈给苏小莫翻了个身褪下半边裤子,就给苏小莫屁股上来了一针。
退烧针打下去,见效很快,苏小莫体温降了一些。
可没等一家人都睡下,苏小莫的体温又反弹了回来。
体温白天降低,晚上升高,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天,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稳定了下来。
而苏小莫本人,被烧得脸色苍白,头发油光可鉴,两鬓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几根白发。
这一场病,加上原本就是在手术后不久,苏小莫元气大伤,整个人都一直病恹恹的,看着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的样子。
苏家父母,和唐清尘都心疼得不得了,就连那个不爱说人话的苏小泠也说了几句难得好听的话。
苏小莫又在家里养了几天。白天也基本是卧床休息,一个人无聊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回想起关于杜夜枫的事。烧得迷迷糊糊时还在念叨着“忘不忘”的,现在清醒下来,苏小莫却实打实有些后悔了。
既然当初想尽办法好不容易忘了那段记忆,自己确实没必要又去想起。太高估自己了啊,以为没关系的。
可怎么会没关系呢,曾经那样……那样的人。
如今没有像自己先前看过的小说和电视剧那般发一场高烧就忘掉最在意的人和事,苏小莫心里属实不太痛快。尽管现在已经病愈,依然是有些沉默寡言。
苏家父母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就是饭后走一走。吃完饭,沿着门前的马路,一路溜溜达达往前。先前只有两个人,现在又多了个苏小莫。
然而苏小莫体力不太行,总是远远的吊车尾,加上她很沉默,苏家父母经常走着走着就忘记了还有她的存在。
偶尔在路上遇到熟人,苏妈妈总能跟人攀谈两句。春耕还没开始,村里依然一派闲散模样,所以遇到的人也有空停留下来聊聊天。妇女们的话题,绕不开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眼看着两人扯来扯去快没有话题了,苏小莫却突然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那妇女瞬间找到了新的讨论对象。
“你屋青青好久回来滴啊?”
“啊,回来啊几天哒呀。那啷个一直没看到啊?”
“啷个病哒哟?给你说,嘞几天忽冷忽热滴,是容易搞凉(感冒),照我说啊,青青还是体格差啊点。你看她好瘦嘛摁是,呛一阵风都吹得走样。”
“哦,青青有男朋友没得啊?那年子不斗说是耍朋友哒麦?也没说带回来给我们看哈。未必得还要藏到藏到滴啊?”
苏小莫脸色有些不好。
苏妈妈在边上打哈哈:“嗨呀,那个都过怯好久哒嘛,早斗分哒。”
“哦,那楞个说起,青青还没得男朋友哦。正好我弟娃儿屋头那个侄儿子也,前几天请我给他做媒。本来我还没想到青青滴,这哈遇到哒,也是遇缘儿。我侄儿也是读啊大学滴,人才也好,又孝顺又老实,每个月工资也还是有过五陆千。”
苏小莫没有作声。
苏妈妈继续打哈哈:“那娃儿楞个好,怕看不起我们屋头勒个哟。你晓得哈,青娃子脾气呛我,点都不好。”
“哎呀,那没得事。我侄儿子脾气好得很呐,不要紧。”
苏小莫微微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连拒绝的话都听不懂啊?
那人继续输出:“莫看我侄儿子比青青还小三四岁,但是为人处世勒些都蛮好。他妈怕他存不住钱,说帮他管钱,他也从来不说么呢。哎呀,那就孝顺呐。”
这怕不是个妈宝吧?就算比自己小三四岁,那也高低二十六七了,怎么可能自己还不管钱?!
苏小莫抬脚就打算继续往前走。
苏妈妈轻咳了一声。
苏小莫置若罔闻。
那人见苏小莫要走,脸上顿时不快:“青青今年子怕也三十来岁了哦?要我说就莫太挑哒,勒也看不上那也看不起滴,到头来哦,还是国人剩下来哒。也不是那过阔以随便挑别过滴条件哒,现在别过不挑你斗不错哒哟。”
苏小莫转过身来,看着那人,语气平静声音不大:“剩下来也不愿怯你屋头捡垃圾,我怕罗送(脏的意思)。”
那人突然抬高了声量:“哎哟不得了哒,你读书读啊牛屁儿眼子里怯哒。你斗是楞个跟长辈说话滴鸭?我好心好意给你做媒,你楞个误凑人(讨人嫌的意思)。呵呀,勒斗是你苏家屋头滴家教哦?”
苏妈妈听着这话,也终于不再打哈哈,开始跟那人对骂。附近几户人家都钻出门来看热闹,苏小莫没有管,继续往前走了。
这么一件不值得提起的小事,不知怎么的就散播了开来。唐清尘在第二天就带着苏卿兴致勃勃地过来看热闹。
“听到说青妹儿昨天大显神威啊?”
苏小莫白了他一眼。
苏妈妈在边上也没有说话。
“看不上斗看不上嘛,我青妹儿也不是眼光高,她本来斗值得最好滴人嘛。那些人也是,么呢三教九流滴,也好意思提。”
苏卿看了唐清尘一眼。
苏妈妈接了话:“眼光高是一回事,说话不妨头又是另一回事。你看嘛,你还带隔壁村儿都晓得哒,还不晓得别个啷个带传。”
“那有么呢嘛。还怕别过烂说啊?”
“也不是怕别过说。但终究不好听哈。”苏小泠接话。
这个热闹,终究是没看好,唐清尘又带着苏卿回去了。
而苏小莫只觉得无聊。说媒的人无聊,传话的人无聊,看热闹的人也无聊。
不过这无聊,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打破。
苏小莫的表舅两口子,和苏小莫的舅妈吵起来了。
吵架的起因实在是有些好笑的。表舅两口子,拉着舅舅和苏妈妈打麻将,结果舅舅输得最惨,表舅两口子赢了不少,苏妈妈算是凑边角整了个不输不赢。
舅妈不干了,就觉得是表舅两口子斗了舅舅的笼笼(指几家联手算计一家)。
于是本来打牌的欢乐氛围,就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剑拔弩张起来。
而提供机麻和场所的苏小莫家,就成了唇枪舌战的战场。
村子还算是十分朴实的,骂架也离不开传统的什么爹的娘的大爷的龟孙的,只骂得祖宗十八辈上头去了。
苏小莫很是无语,都不用算到祖宗十八辈,就舅舅这一辈,往上数三代,就已经是同一个人了,也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无奈这两人嗓门奇大,周围两三社都能清楚听到骂架的内容并能准确定位到骂架发生的地点。
苏小莫本来心情欠佳,一想到母亲大人悍名在外,前几天才传出来骂架的事,今天这事儿还指不定得传成什么德行。
也就不管苏妈妈还在那里苍白无力地劝架了,苏小莫拿了个扫把就去赶两人。
顾不上什么舅妈不舅妈,舅舅不舅舅,打扰清静的,统统都要赶走。
然而正在气头上的两个女人,压根儿不管苏小莫的扫把和驱逐,依然骂声震天,毫无收手之意。
烦死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邪火,苏小莫扔下扫把,转身进厨房拎了一把菜刀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