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一节.一寸离肠千万结(三)
第一节.一寸离肠千万结(三)
韩力力看着苏小莫瞬间苍白的脸色,有些吓到了,甚至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它们刚刚只是抓着她摇了摇而并没有按在苏小莫的肚子上。
也许只过了一分钟,也许过了很久,苏小莫如纸般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格外勉强的笑容:“我小学滴时候,也看过童话滴,看啊个开头,斗没得然后哒。”
韩力力就在她边上坐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起身去厨房热鱼汤。两个人就这样,在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下,在昏黄的夜灯中,重新站到了12岁的苏小莫身后。
那时她刚从村小,转学到镇上的中心小学,面对的是班上女生的集体排外。干干瘦瘦的苏小莫,没有人跟她一起玩,因为她是转学生,因为她成绩好,因为她土巴巴。班上女生,自发团结,抱成一团,以原班长为首,成为了一个小团体。
若是苏小莫成绩没有那么好,可能还不至于成为原班长的眼中钉。在那个以成绩好坏论成败的年代,长年稳居年级第一的苏小莫,一转学过来,就空降成了副班长,原副班长提正,正班长“贬”为学习委员。
原本只是新班主任的一次洗牌,却让原班长对苏小莫耿耿于怀。被孤立的苏小莫,一个人打扫卫生,一个人交作业,一个人擦黑板,倒也有些无所谓的态度。
所以,当那只同样瘦小的手,伸向苏小莫的时候,她是有些惊讶的。甚至当手的主人邀请她跟自己一起上厕所的时候,苏小莫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受宠若惊”。
被这样莫名其妙拉着出了教室,再听不到班上女生扎了堆的唯恐人家听不到的“窃窃私语”,那手依然没有放开苏小莫的手。那手的主人,特意拉着苏小莫,避开了他们本楼层的厕所,下了一层楼,跑到了三楼的女厕所。
她就这样拉着她,眉眼弯弯的,说:“我叫冉鸿萍儿,我晓得,你叫苏小莫!”
苏小莫觉得,她真的好好看啊。眉毛淡淡的,眼睛很大,可是眼角微微向上挑起,清瘦的脸颊,尖尖的下巴,自成一派低眉顺眼的温柔。笑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丹凤眼的媚和利,眼睛成两个弯弯,让人心里跟着柔软。
不知为何,苏小莫那一刻,竟然只有一个想法,我要保护她。
也是从那天开始吧,班上女生议论纷纷的焦点,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苏小莫甚至都是从她们的议论中,才得知冉鸿萍要去三楼上厕所的原因——六年级有一个男生,带着他两个小弟,经常在厕所门口堵她。
倒扯不上什么校园霸凌,追究起来,竟可以说是年少时候以不恰当方式表露出来的喜欢。起码,冉鸿萍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纵然去三楼上厕所的两个人,也遇见过几次那男生。他总是摆着同样的姿势,靠在厕所门口堵着她俩,横竖不让走。甚至好几次,还把冉鸿萍逼到墙边,圈在自己两只手臂里面。现在想起,那原来叫做“壁咚”。不过那时候,苏小莫从来没有放开过她的手。
每次捱到最后,上课铃响,苏小莫就扯着她,从男生手臂下的空隙钻出来,一路逃回教室,生怕跑慢了听见身后哄堂大笑的促狭声音。
冉鸿萍觉得无奈又难堪,苏小莫倒觉得无所谓,只要有朋友一起,怎样都好。
班上关于两个人的流言,越来越离谱,倒也庆幸那时候还没有蕾丝边这种先进说法,不然还不知道得传成什么德行。
那是2003年,苏小莫和冉鸿萍,各自在家,在抗击非典中,度过了她们的五年级下半学期。再开学,就升成了六年级,比起即将毕业更让人高兴的是,那个坏坏的男生,先一步毕业了。
感谢天,感谢地。
班上女生,关于冉鸿萍的流言,编来编去,已经没有了男主角,再编不出来什么新意,只好把所有矛头都对准苏小莫。
未满13岁的苏小莫,身高不足一米二,体重不够50斤,在一众慢慢发育的同班女生当中,是一颗特立独行的铁豌豆,干猴子。当时自己没有那个意识,苏妈妈也没有那个意识,一家人都很有默契地忽略掉了,也许苏小莫该是穿小背心的年纪了。
可她没有穿,她依然只穿一件空空荡荡的T恤,上蹿下跳。
这无疑给那群女生制造了很多话题,不过她们称之为“把柄”。流言编到最后,已经可以说是离离原上谱了。毕竟按照她们所说,苏小莫此人,一边暗恋班长,还一边跟年轻的班主任有不清不楚,属实是个极致下J的烂人。
苏小莫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而且甚至恍惚觉得自己的听力都被这群人搞得下降了不少。冉鸿萍本来摆脱了骚扰,很是高兴,如今见苏小莫这个当事人都没当回事,她自然也都不往心里去。
两个人依然是嘻嘻哈哈手挽着手一起上厕所,偶然得知冉鸿萍拥有全套《格林童话》,苏小莫还在某次上厕所的间隙跟她提了一嘴想要借出来看看。
冉鸿萍自然是无有不应。
不过这小妮子突然学了坏,晓得讲条件了。她坚持认为,苏小莫这个成绩如此傲人的朋友,不让大家都认识,实在是有些可惜。但是她能想到的,让苏小莫可以被所有人知道的方式,却是做学校的广播员。
这就是她的条件。
苏小莫有些犹豫,以她的成绩,确实,尽管操着一口夹生不熟乱七八糟语文老师听了想打人的普通话,让老师允许她做播音员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她自己,多多少少不愿意抛头露面出风头,说白了,是有些怯场的。
苏小莫没有答应这个条件。
然而国庆节前夕,长假前的最后一天上课,冉鸿萍还是带来了《格林童话》。在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大家都收拾书包准备放学的时候,她走过来,很是豪气地把书扔在了苏小莫的课桌上,以一种轻蔑的,睥睨天下的姿态,傲慢地说:“不跟你般也见识滴(不跟你一般见识),姐姐借给你,放啊假哒回来,你要讲给我听哦。青儿!听到没得?”
看那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低眉顺眼的温柔?
可是啊,苏小莫从来没有想过,那竟然是,自己见她的最后一面了。
长假的最后一天,苏小莫和其他所有住校生,都赶在晚自习前回到了学校。所有年级的住校生,都在一个教室里自习,大部分人在奋笔疾书自己落下的假期作业,苏小莫坐直了身子,一边给同宿舍的同班女生借作业抄,一边蘸着毛笔在好整以暇地练字。
所以她最早发现,自己的班主任,在窗户外面,站着往里面看,和所有印象中热爱扮演容嬷嬷的班主任一样。苏小莫对此,司空见惯,所以她不曾注意到班主任几度欲言又止。
只等下课铃响,她和班上所有住校生,都自觉拿着语文作业走到班主任(语文老师兼任的班主任)宿舍去批改。可是所有人的作业都批改完了,他们都拿着自己的作业相继离场,班主任才最后拿着她的,翻开了,头也没抬,目光也不曾落在作业本上。
班主任说话很温柔,轻声细语的,他说:“苏小莫啊,我这里,有个坏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哈。”
苏小莫站在宿舍门口的书桌边,低着头,有些诧异:“嗯?”
班主任说:“冉鸿萍儿昨天晚上从二楼掉下来哒,没救回来,没得哒。”
那声音依然很轻,轻到苏小莫一时半刻都体会不到它的重量。
苏小莫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茫然:“嗯?没得哒?”
“嗯……你,你有没得么呢想法(什么想法)?”
苏小莫很努力,想看着班主任的眼睛,可惜没看到,心里和眼里一样,白茫茫的,半晌都没有任何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悲哀……”
你看,学霸苏小莫,当时连“悲哀”和“悲伤”都分不清了。
班主任终于抬起头,对苏小莫挥了挥手:“怯嘛(去吧)。”
从教师宿舍回到那肮脏拥挤的地下室宿舍,又去操场边的水龙头下接水洗漱,又去上了个厕所,一直到挤在三个人一起睡的床上,苏小莫都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做“没得哒”?怎么就,“没得哒”?
可刚一躺下,脑袋就被枕头下的硬东西硌了一下,苏小莫轻手轻脚摸出来,对着窗口黯淡的月光,是那本《格林童话》。就好像突然被人蒙着头打了好大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心口上,疼得要死,疼得眼泪不受控制直往下掉,疼得甚至都有闷声哼唧和窒息后的喘息。
苏小莫哭着睡着了。
却又在一片议论声中被吵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