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三节.竹外桃花三两枝(一)
第三节.竹外桃花三两枝(一)
苏小莫站在农村自建房的二楼走廊上,握着手机的左手,在寒冷的夜里冻得有些僵硬了。楼下客厅里,是爸妈伙同表舅妈和姐夫在闹腾着打麻将,中间夹杂着几句姐姐冷嘲热讽姐夫的尖利声音。小侄女正在客厅边的房间里看春晚,仔细听能听到她偶尔自言自语。
苏小莫记得,这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或者说最后几分钟了。
电话那头的人,在扯着闲话,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给她报着自家年夜饭的菜单。她笑眯眯地听着,没有回应,忘了这冬日的严寒。
菜单没有报完,那头突然轻轻地说道:“莫丫头,我好希望,现在你能在我身边。”
那声音温柔得,仿佛马上就能滴出水来。苏小莫竟然有些落寞,抬起空闲的右手,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她笑着回答:“夜枫粑粑,那我替你抱抱你的莫丫头。”
那声音依然温柔,依然如同温水抚过苏小莫的心头:“莫丫头,抱抱……我真的好想,早一点见到你。”
落寞一扫而光,苏小莫站在风里,轻声回答:“夜枫粑粑,我一定会来见你。”
绚烂的烟花,突然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随即很多地方都热闹起来。鞭炮声,小孩子的笑闹声,一声一声,不绝于耳。
烟火转瞬即逝的光芒,照亮苏小莫苍白的脸。电话那头,他说:“莫丫头,新年快乐。”
苏小莫就笑起来,笑容明媚,比烟火毫不逊色:“嗯,夜枫粑粑,新年快乐。”
都说跟温柔的人相处,人会不自觉也变得温柔,那样子的苏小莫,此后很久很久,再不曾出现过了。她慢慢踱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取下披着的外套,扔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躺好后才对着手机说:“夜枫粑粑,你快去吃饭吧,别让家里人等太久啦。我要先睡了。”
那边半晌没有回应,良久,他的声音才传过来:“莫丫头,我爱你。”
所有坚不可摧的心防,在听到这短小的三个字过后,瞬间溃不成军,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苏小莫迫切的,想要回应他,想要告诉他,我也爱你啊。可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怎么都,说不出口。
这次是苏小莫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后,她才轻声说:“夜枫粑粑,新年快乐哦,晚安。”
那头似乎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苏小莫有些逃避似的,匆匆挂掉了电话。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的回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勇气回答他?为什么,为什么让他失望了?
怀着十二万分的喜悦和一丝丝的愧疚,苏小莫想,一定当面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想着想着,就面带着甜蜜的微笑,昏昏睡去。
苏小莫醒过来时,韩柔柔还在扯着嗓子大声打呼噜。为了不吵醒他,苏小莫没有坐起身,心里却翻江倒海,不是滋味。
原来,原来那个人,竟然是他。原来,原来爹系男友的出处,竟然是他。是他啊,怎么会是他啊?杜夜枫,你告诉我,怎么会是你呢?
内心深处那些模糊的记忆,像一座庞然的冰山,那名字却如同一丝细小裂纹,无限延伸,四散开来——冰山转瞬之间,土崩瓦解,支离破碎,露出了这许多年来,从来不曾窥探过的真容。
苏小莫觉得脑仁儿疼得厉害,刚堪堪伸出手,想要抱着头,就又无声无息的,昏睡过去。
又做了一个梦,苏小莫知道自己应该是暂时晕厥,而且,这些都不是梦。
梦里的自己,正在一盆热水前,拿着毛巾洗脸,姐姐如同一个幽灵般飘到自己身边,幽幽地说:“听到说你耍朋友哒呀?”
这是第二天的大年初一了。
苏小莫没有回答,保持着洗脸的动作。
姐姐没有死心,继续说:“你脾气楞个不好,别个是啷个看起你滴哦?”
苏小莫抬起头,望着她。
姐姐看起来像是喃喃自语:“是不是他眼神不好啊?啊?哈哈哈哈。”
就着这盆里的水,苏小莫用手舀起一捧,向着她的方向就浇了过去。
姐姐瞬间就炸了,顶着一头冒着热气的水,大声骂起来:“你有病呐?玩笑都开不起是不是?大年初一,浇我滴水,你要死啊。”
苏小莫丝毫没有愧疚,只觉得,自己没有直接端起那盆水兜头浇过去,已经是留了情面。
苏妈妈听见动静,从隔壁房间赶过来,一看眼下的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也骂到:“你脑壳有包麦?那是你姐姐!脾气不好也该有个限度!发哪门子疯?你姐姐对你不好麦?对不起你麦?啊?”
苏小莫就这么死死盯着面前的母女,觉得自己真心是个外人。
姐姐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你这种疯子根本配不上别人,就踏马活该孤独终老,就被苏妈妈拉扯着出去了。
场景突然变化,还是那间屋子,是大年三十这天,苏小莫一家早早吃了团年饭,三个人围着火炉坐着,都无所事事。
苏妈妈突然开口说:“你耍朋友哒,还是把照片儿给我们看哈撒。”
甚至有些得意,苏小莫跑去楼上,屁颠屁颠拿着之前杜夜枫寄过来的照片又下了楼。递给苏妈妈时,苏小莫还说:“你原先看到过滴。”
苏妈妈接了过去,照片被一个信封装着,她并没有急着打开看,而是继续说:“你晓得他滴生辰八字不?喊你老汉儿合一哈,看你们配不配。”
苏小莫点点头,说:“他给我说啊滴,87年新历滴11月12号,早上八点多。”
苏爸爸从桌上拿出万年历,很快对应出那个日期的旧历,然后一节一节地掐着自己的手指头,看那神情,哪里还像个人民教师,分明就是个街边的神棍。
苏小莫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又在心里各种质疑。
半晌,苏爸爸才慢慢开口说道:“勒个娃儿,是过武将滴命啊。过子高,长得称头(这里是条靓盘顺的意思),也持家。”
苏妈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又踹了苏爸爸一脚:“老子喊你看哈他两过八字合不合!”
苏爸爸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好说。
苏小莫也跟着紧张起来。
眼看着苏妈妈快要发飙,苏爸爸才说道:“不,不啷个合。可能是两过人滴婚姻都还没动。没得事,青娃子还小啦,你莫慌嘛。”
苏小莫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
苏妈妈听完,没有发表意见,而是打开了手里的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看着。
照片里的人,很是有些剑眉星目,鬓若刀裁的意思。两只眼睛,一单一双,笑的时候会眯起来,弯弯的,嘴边还有两个很大的酒窝。其中一张他穿着常服站在宿舍的全身照,可以看到脑袋比上下铺还要堪堪冒出来一截,是真的称得上长身玉立,玉树临风的。
苏妈妈就笑了:“别过是当兵滴,难怪你说是过武将。确实过子高,长得也蛮称头。”
说完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了苏爸爸。
苏爸爸也接过去挨个地看,不过没有任何评价。只等看完,才递还给苏小莫:“你妈一直有那种,那种恋兵滴情结,她斗喜欢当兵滴。”
苏小莫接回照片,又从苏妈妈手里拿回信封,仔仔细细装好,回了楼上。
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尽管爸爸没说,但是父母两个人对他都是很满意的。忧的是,爸爸掐着手指头对杜夜枫的判断几乎完全吻合,那么后面的那几句话,就很可能也会吻合。
啊,八字不合,婚姻未动,总是让人心里很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