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四节.天凉好个秋（四）
第四节.天凉好个秋（四）
炖好了鸡汤，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韩力力轻手轻脚摸进卧室，结果刚进门，苏小莫就打开了灯。
韩力力一边眨巴着被刺到的眼睛，一边笑着：“哎呀苏姐，你醒老啊。”
苏小莫有气无力的：“嗯。”
“哎呀，你还疼不？起来豁点儿鸡汤不？”
“我想再趟一哈儿。”
“哎呀你还要睡啊？”
“睡不着，我只是躺一哈儿。”
韩力力就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握紧了苏小莫的手。
那手，冷冰无力，俨然已经瘦得骨节分明，感觉不到一点柔软和温度。
韩力力拿起手搓了搓。
苏小莫半靠在床上，眼睛透过窗户，似乎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然而眼神依然没有聚焦：“秋天老，天气冷老。”
韩力力顺着苏小莫的目光看过去，夜幕降临，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就连万家灯火，也没有一盏在为苏小莫明。韩力力看不到苏小莫看到的东西，也无法理解，山城的十一月中，堪堪算是初秋，真的，不算冷。
但是韩力力还是十分乖觉，翻箱倒柜的，找出来了一床春秋被。在家从没换过床单被罩的人，此时也吭哧吭哧全力而为。
好不容易套好被罩，韩力力又手脚麻利地给苏小莫盖上了。
从套被罩，到换被子，苏小莫全程就这么半靠着，身体没有动，就连眼睛也依然看着窗外。
在韩力力看来，她的苏姐，好像隔离于这个世界了。
心里就忍不住的难过，韩力力哭了出来：“哎呀，苏姐，你要是心头不好过，你斗哭出来嘛，哭出来要好些。”
老半天苏小莫才转过头，她甚至笑了笑：“我哭不出来老。”
“哎呀都怪我锅儿，都怪他，他没照顾好你！”
“不怪他。我只怪我国人，为啥子非要洗那过澡？我没洗那过澡斗好老。”苏小莫说着说着，心神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哎呀，你莫楞个想。你要想啊，你勒哈身体都还没养回来，斗阔以怀起，那等你身体养好老，还怕没得娃娃呀？”
苏小莫置若罔闻，甚至没看一眼韩力力。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自己的直觉很不好，何况直觉这种事，也没啥科学依据。
韩力力抓着苏小莫的手，用力握紧：“哎呀，苏姐，你斗放心嘛。”
因为这句不着首尾的话，苏小莫终于转头看了看韩力力。又由于实在想不出来她说的“放心”到底指什么，苏小莫只能笑笑，拍了拍韩力力的手：“我想睡老。”
“哎呀，要得。那鸡汤我给你放冰箱头哈，你明天再豁。我斗先走老哈。”
韩力力之后每天依然过来帮苏小莫做饭，眼看着苏小莫食欲不振，后面甚至已经发展到必须看苏小莫吃几口了才去上班的地步。
而苏小莫自己，还是每天望着窗外，眼神没有聚焦，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韩柔柔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好些天没看见了。韩力力心里着急，终于在半个月后等来了一个转机。
这天，苏小莫正坐在阳台的吊篮上摇摇晃晃，韩力力的语音通话请求突兀地响起。
苏小莫点了接听，却并没有听到韩力力的声音，“喂喂喂”了好几声，也没有得到对面的回应。
苏小莫愣了愣，却鬼使神差没有挂断，紧接着就收到了韩力力发来的文字消息：别挂，你听。
语音那头，声音有些嘈杂，听着有好几个人的声音。其他人苏小莫不熟悉，但是韩柔柔的声音，却是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妈，老汉儿，我想带我女朋友回来看哈……”
“你耍朋友才好久哦？楞个快斗带回来啊，是不是快啊点哦？”
“妈……我觉得不快啊，也差不多一年老。”
韩妈妈沉默了。
韩爸爸适时插嘴：“其实你妈一直对那过女娃儿不是嘿满意，你要不然再考虑哈嘛？”
“我满意斗行老撒。反正二天是我们两过过日子，不得天天带你们面前来岔眉岔眼儿滴。”
韩外婆在边上鼓掌：“要得要得，柔娃儿都耍朋友老，我要有重孙孙老。”
韩家爸妈都沉默了，好一会儿，韩爸爸才叹了口气：“那你看好久合适嘛？我跟你妈两过，尽力配合。”
韩柔柔松了一口气，事情比想象中顺利：“那好。小莫姑娘勒几天不舒服，等过段时间老我再安排嘛。”
“病老哇？身体不好啊？”
苏小莫听到韩力力特别大声地咳嗽了一下，然而并没有堵住韩柔柔那放松下来的嘴。
“嗯，本来前段时间斗要给你们说滴。小莫姑娘怀起老，我是想跟你们说打算结婚滴。”
“那你勒哈说滴是带回来嘛，也不是说结婚啊。哦，原来是楞个身体不舒服啊……”
韩力力又咳嗽了一声。
“害，不是滴。没怀稳，娃娃落老。我斗想，那勒哈时间宽松些，我们斗阔以一步一步慢慢来老撒。不然直接斗说结婚滴话，确实也嘿仓促。”
韩妈妈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去：“落老？啷个落老？好不容易怀起滴，又还年轻，娃娃啷个会落哎？”
韩力力甚至提高了音量来咳嗽了一声，这对于苏小莫来说像听了一声炸雷，但对于韩柔柔来说，大概就是妹妹今天喉咙有点不舒服得多喝热水……
“哦，医生喊她卧床保胎，她……”韩柔柔突然看到韩力力怒目圆睁，卡了一下，转了个弯，“我工作滴原因，没得好多时间照顾她，才落滴。”
“哎呀，你过死娃儿，楞个大滴事，你不晓得跟屋头说啊？那我又没上班儿，我怯照顾她不得比你好啊？你摁是！”
韩柔柔刚刚闪了一下舌头，这下子有些心虚，低了低头。
“哎，我还没问也，她姓啥子哦？屋头妈老汉儿爪子滴哦？”
“哦，她姓苏。其实你们看到过她滴，上回儿妹儿结婚，她是伴娘啊，瘦滴那过。她屋头……”
韩柔柔看着自家爸妈突然黑下来的脸，没能把话说完，硬生生吞了回去。
韩妈妈想起接亲的头天晚上，那个在自己家无法无天跟自己对着干的姑娘，脸色越发难看，原本打算喝口水缓解一下情绪，可手都气得开始哆嗦。韩妈妈到底没忍住，伸手把杯子拂落在地，起身就走了。
韩力力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准备挂掉语音，可还是让苏小莫听到了韩爸爸的那一句：“不得行！我跟你妈两过不同意，死都不得同意！”
看着被挂断了语音的聊天界面，苏小莫耸了耸肩，给韩力力发去了消息：我知道你大概想给我一个惊喜，想让我看到你哥哥要承担责任的决心。谢谢你啊，我看到了。不过我早说了，不需要他为我负责的，尤其是，以跟父母决裂为代价。
韩力力看着那条消息，一边觉得自己今天搞砸了，一边又觉得这样也许并没有不好。或者，退一万步说，总比苏小莫到了自己家里再被折辱得好。
可是苏姐身上那股子厌世的情绪啊，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抵消得了？
苏小莫和韩力力心照不宣，都决定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总有些人和事会出乎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