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二节.我有一壶酒(五)
第二节.我有一壶酒(五)
周末那天,三人在校门口坐上了进城的公交车。车上没有什么人,空出了最后一排几个座位。知情识趣的许恋珑,自己坐到了一头,苏小莫和查文平坐在了另外一头。
苏小莫这个人,一上车就昏昏沉沉的,很快靠在查文平的肩上睡了过去,只等快到目的地,才如有神助一般惊醒过来。醒来一抬头,就看见查文平线条清晰的侧脸,此时连同脖子根儿都红成了一片,他整个人格外僵硬,控制着自己全程没有动一丝一毫。
苏小莫没来由有些开心。转过头,越过后面上车坐到中间的两个人,苏小莫跟许恋珑对视了一眼,却看见许恋珑眼里的笑意更浓。
苏小莫就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后面逛街的时候,许恋珑就作为了主导,带着他们两个人,来到了县城的一个地下商场。这边很多卖衣服的小店,价格便宜,性价比很高,相当适合他俩。
可是在这个地方兜兜转转,看了十几家女装店了,依然没有看好。查文平突然问苏小莫:“莫莫,你穿过裙子没有?”
苏小莫心里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莫莫这个昵称,嘴上还是很老实:“小时候穿过滴,高中哒好像斗没穿过哒。”
“那我们买裙子嘛,要得不?”查文平微微侧过脸低着头,眼睛里的温柔和情意能时刻滴出水来。
“要得啊,我又没说我不要裙子。”苏小莫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慌忙转过头去。
许恋珑听着对话,单手扶额:“你两个先人板板,早点说要裙子嘛,勒哈我们又要重新看一遍勒些店哒。”
于是又看了一遍这些店铺,许恋珑耐心快要耗尽,而查文平却依然一副高兴的样子。
终于,苏小莫和查文平都在一家店停住了脚步。苏小莫看了一眼那件白色的圆领T恤,觉得胸前那个花旦的图案特别好看,又转过头,用眼神询问查文平。许恋珑走在后面,看到苏小莫这个表情,一步上前,再一步就来到了衣架前面,手里已经拿下了那件衣服,还扔给了苏小莫:“拿去告(试)撒,告一哈又不要钱!”
本来就是来买衣服的,苏小莫也就不再扭捏,拿着衣服走到了试衣服的地方,卖家小姐姐马上就拉上了那个垂下来的帷幕。
苏小莫走出来的时候,自己心里没什么信心,这么多年来,从来也没有人说自己好看过。结果她才出来一条腿,许恋珑就又把她推了回去:“你勒个裤子不搭,你等一哈,我给你选条裙子。”
苏小莫就这么被推了进去,默默等着。大概两三分钟后,许恋珑从外面递进来一条她千挑万选的黑色蛋糕短裙,真的很短,纵然有两层蛋糕褶,苏小莫穿上也依然不敢弯腰的那种短。
“哎,楞个短啦?要不得哦。”“你告一哈,出来我看一眼,你不得死。”
到底是第一次穿这么短的裙子,苏小莫还是有些扭捏了。于是她保持着双手按住裙子后摆的姿势,从试衣间走了出来。里面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却很想知道查文平看到是什么反应。
苏小莫还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就先看到查文平的眼睛里有格外的光彩,他说:“要得,好看,斗勒套。”反应很好,苏小莫很满意,这才把目光转移到镜子里的自己身上。镜子里的女生,有着一头油光锃亮的黑色长直发,婴儿肥的圆脸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眯了起来,很努力得看,可见近视度数又高了些。锁骨在圆领t恤的包裹下更加明显,和婴儿肥有些违和。白色衣服似乎衬得肤色更亮了,苏小莫觉得自己简直白了好几个度。而这个t恤版型很好,显得苏小莫的腰身也很纤细,尤其是那黑色短裙,更是让她看起来腿很长。
许恋珑很满意:“哎呀,几(多)好看,简直呛换啦个人。要得,我看要得。”
查文平很满意:“斗是勒套嘛,斗是勒套。”
苏小莫很满意衣服,也很满意查文平的满意——他的眼光都跟自己差不多,真的很好啊,很好。
买衣服这件事,让苏小莫对查文平的喜欢更上一层楼了。他不介意自己出身微寒,不以外在来衡量人,他不肤浅。他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他能断是非分美丑,他有自己的主见。可是他又想给自己更好的,又宠自己,简直完美!
尽管确认了男女朋友关系,和之前做朋友的时候比,其实相处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但苏小莫知道,自己哪怕只是看着这个人,心里多了好多欢喜。
就在苏小莫沉溺于情情爱爱的时候,经常一脸姨母笑的许恋珑,随着非主流最后的大浪潮,认了班上某个女生的男朋友为哥哥。那是个哥哥妹妹满地跑的年代,如果没有哥哥,女生们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的那种。
但是苏小莫嘛,觉得哥哥妹妹那套十分烂俗,耳朵里听见的,就有好多对哥哥妹妹在一起的例子,不仅嗤之以鼻,这不是明晃晃的给自己找了个备胎放着吗?而且自己有亲哥哥啊,唐清尘这么大一个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在那儿摆着,哪儿还需要什么哥哥啊。
但一人的反对,阻止不了时代的发展,苏小莫在非主流的时代里自顾不暇。
苏小莫讲到这里,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那是亮亮的女朋友。先前也见过的,是个温温柔柔的姑娘,只是不晓得她怎么知道亮亮在这里的。苏小莫想了想,也许是亮亮上厕所的时候被查了岗。
故事中断,苏小莫从凳子上跳下来,端了桌上的一杯酒,礼貌性地过去打招呼:“亮亮滴车,可能要你帮到开回怯老。勒回儿磕(发音为kuo,一声)到啊底盘,还擦掉啊点漆,修滴时候儿给我说声,一定要紧我来付钱哈。你不豁酒,豁白开水意思哈嘛。”
“他把车借给你老?我啷个不晓得耶。”姑娘头也不抬,只盯着亮亮。
好家伙,出口就招祸,给苏小莫都整不会了。
那姑娘依然没有抬眼看苏小莫:“我本来也不打算跟你豁酒啊,我是来接他回怯滴。”
这便是亮亮口中那个十分听话的对象了,字字句句都在宣示着她的主权。29岁的苏小莫,已经十分敏感,却依然知情识趣:“车钥匙给亮亮老,多谢你们老哈。”
那姑娘到底连水都没有喝,拖着昏昏沉沉的亮亮就走了。
“他今天勒个酒量,啷个楞个不得行哦。”苏小莫有些奇怪。
“哎呀,啷个能说男人不得行哦?”韩力力在边上,手里端着半杯啤酒,幽幽的接话。
“劳资喊不要啥子话都跟到劳资学啊!”苏小莫伸手就作势要打她。
韩力力把啤酒灌进去,又假意往边上一躲:“哎呀,打不捉……你不管嘛,你快点儿接到说啊。”
苏小莫心里想着,亮亮这个酒友只怕是也保不住了,难免有些惋惜,又点了一支烟,语气都低沉了好些。
韩力力就又觉得,苏姐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真的好难过啊,好难过。
